自杀现场与幽会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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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一个打算自杀的人,在决心付诸行动的一刻,倘若发生些什么,比如:妻子打来电话,让他傍晚回家时买些面包;邻里敲响家门,问他可不可以帮忙修理灯泡;乃至,忽然刮起风儿,吹来一阵孩童的嬉笑,死的念头都很有可能会松动。

幸运的是,这样的事基本不会发生在林朗身上。

首先,他此刻正在家中,而他那美丽的未婚妻,就在前不久留了字条出走,并且切断了一切联系方式。这样一个决心从他的世界里淡出的女人,绝不会在此刻给他打来电话。

其次,住对门的邻居是新搬进来的一对年轻男女,这两个人很奇怪,好似患上面瘫一般,即便是在电梯里相遇,两张苍白的脸也是冷若冰霜。而且,他们非但不跟别人讲话,彼此之间似乎也从无交流。以至于,林朗时不时会想,莫不是自家对面住了两个幽灵。等着这样的邻居来敲响家门,可能性多半为零,幸甚幸甚。

第三,他早已将门窗闭紧、窗帘拉合,房间里即没有阳光,也没有风儿吹进。如果非要说有什么声响,那大概是附近高架桥上恼人的车声。

即便如此,他仍未忘记将电话线拔出、手机关机,就连门铃也已被关闭,他素来是谨慎的人,更不期望在终结生命的过程中仍要受到喧嚣的叨扰。

现在,一切都刚刚好,他要去洗个澡、吹干头发,然后拧开煤气,躺在床上,愉快而平静地跟这个世界挥手道别。


02

淋浴的时候,林朗的脑海里忽然划过一个念头,如果有一天,煤气可以变成香草或者柑橘的味道,全球的死亡率一定会大大提升,到时候也好给地球减减负,倒不如家家户户闭门在暖暖的芳香中一了百了,早些给蟑螂老鼠之辈让让位。

想到这里,他决定一会一定要在房子里喷很多很多的柑橘味香水。同时,他还在琢磨着,是否应该播放一些音乐,罗大佑、陈升或者Bob Dylan。

他清楚地记得,餐桌上摆放着一瓶Prada柑橘花限量版浓香水,那是他买给未婚妻的礼物。就在那一天,当他叮叮当当地掏出钥匙、当他像往常一样将家门推开,房子里的寂寞便伴着黑暗汹涌而来,他几乎被吞没。他打开灯,目光扫视过客厅的沙发、茶几,又朝着厨房张望了一番,然后便看到餐桌上的字条:我走了,彼此放过,各自安好。

事实上,未婚妻的离开也谈不上没有任何征兆。他曾见到她下班后将车子开进小区,却并不急着下车回家,而是一个人久久地在车子里坐着,摇下车窗抽根烟、或者倚在座位上靠一会。入秋以来,他见过不止一次。

今年夏天,他们驱车旅行,一路向北,从厦门开到牡丹江,车子里播放罗大佑、陈升以及Bob Dylan。那些天未婚妻在腕上涂抹了橘味香水,坐在副驾上像个香香甜甜的小女孩。沿途好景惊喜不断,她时而“哇喔”、“哇喔”地乱叫,时而握着相机咔嚓咔嚓。

天色微微向晚的时候,他们会驶出高速,在陌生的地方找个饭馆吃晚饭,在街头闲逛,在旅馆里整理文字和图片、看喜剧片和娱乐节目、相拥而眠。

那真是难得有时间又有钱的好时光。

多么美好的一段时光呐,她为了他跟家人决裂,在电话里放尽狠话,然后蜷缩进他的怀里,柔声道:“现在我只有你了”。

多么美好的一段时光呐,他一拳将骚扰她的小混混打翻,道:“谁敢碰她,我跟谁拼命。”

这种美好持续到返程的当日。

返程时,二人的心境发生了变化,不再流连于途中景象,更多的是着急赶路。“着急”、“赶”这样的词汇一出现,大的、小的岔子便很乐于现身。他们遇上的,刚巧是大的:开错路,油耗尽,抛锚在路上,遭遇劫匪。

当劫匪索要钱财的时候,他将她护在身后。

当劫匪说要她的时候,他将她护得更紧。

当劫匪出刀亮剑要他的命时、当锋利的刀刃儿直指他的咽喉时,他的身体仿佛脱离了大脑的控制,顷刻间瘫软下来。他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她被他们拖走。

后来,未婚妻回到车子抛瞄的地方找他,说她没事,劫匪的头子原来是她的初中同学。那一刻,他紧紧地抱着她失声痛哭。她又说劫匪不但放了她,还帮他们送来一桶油,现在可以继续驱车赶路了。

03

她不就是觉得他窝囊吗?不就是以为他贪生怕死吗?

未婚妻离开后,林朗这样的思虑愈发强烈。

好在,很快就可以向她证明,在生死面前,他是何等的淡然;他的死,是何等的体面、何等的从容。

此刻他已吹干了头发、胡子刮得很干净,身上穿了一套柔软的高档睡衣。这一天,他很帅气、很好看,比之前的任何一天都要好看。

房子里是飘着淡淡的芳香,他走进厨房,将手伸向煤气的阀门。

“砰砰砰”

林朗说什么也想不到,就在此时会有敲门声忽然响起。他并不准备理会,就让敲门者以为房子里没人好了。

“开门,我知道你在家。”敲门声粗鲁起来,并有陌生女人的甜糯的嗓音传来。

林朗按捺不住好奇,他安慰自己:“没关系,等应付完这位客人,再来继续死亡计划,反正也耽搁不了多少时候。”

他从猫眼里看到一张冷若冰霜的脸,那不正是住在对门的年轻女人嘛?

只不过她今天看起来似乎有些不一样,脸还是那张冷脸,但就是让人觉得与往日大不相同。端详了一会,林朗恍然大悟,原来此刻她的脸并不苍白,反而带着让人浮想联翩的浅浅桃色。

他拉开门,年轻女人忽然微微低下头,沉默半晌道:“平日里不敢跟你讲话,我家那口子总怀疑我看你的眼神不对劲儿,还因此很多天不愿意理我。不过,他今天出差去外地了。”

林朗一时愣住,久久不能从她的言辞中回过神来。

“我知道你的女人同样不在”,女人又道,“所以才敢来敲你的门。”

她缓缓抬起头,脸上浮现出甜美的温柔。她的目光扫过林朗俊美的脸、扫过他得体的高档睡衣,又不露声色地透过门缝望进房子里,望见了里面的整洁与幽暗,香水的淡淡芬芳似乎已经飘了出来。

“你在?”女人问。

林朗仿佛忽然清醒过来,嘴角勾起笑容,凝望着她的双眼道:“我在等你。”

说罢已将门又推开了一些,年轻女人随即贴着他的身体,挤进整洁的、幽暗的、芬芳的房子里。

作者微信公众号:从前有个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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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报&反馈2017-01-20 09:11:04 发布 丨 8509 人浏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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