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死亡 关于回忆

世界 故事 回忆 死亡 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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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接触死亡是三四岁的年纪,那是我的老奶奶,我爷爷的妈妈。

我已经忘了她是一个怎样的老婆子,只记得她有着雪白的头发,至于她的模样,我一点都没有印象了。关于她的死亡,我也只是记得自己跪在一群穿白褂子的人后面,他们在喃喃自语,在像念着经文一般的哭泣,而我什么都不懂,只是想着那张桌子前挂着的白布下面到底有什么,那两根粗壮的蜡烛也很少见,通身如白玉一般洁净。它们的火苗可比我家的煤油灯清亮多了,也没有刺鼻的烟味。

这便是我第一次接触死亡,没有恐惧是因为不懂得,更没有悲伤。

直到我上了小学后老师才告诉我们说那是一种生命活动停止的迹象。但那对我来说实在是太陌生了,我也不知道什么叫做生命活动,更不知道怎么才算停止。可是我没有问,因为我不想让别人觉得我是个什么都不懂的笨蛋,我依旧在院子里的梧桐树前撒尿,在屋后面的菜园子里捉虫子,和其他的小伙伴比谁的石头最漂亮,谁的书本更干净。

我喜欢捉虫子,尤其是蚂蚁,把它们装在一个透明的药瓶里,里面再灌上几层细腻的沙土,盖上盖子看它们慌乱无措地攀爬,任凭怎么努力就是爬不出瓶口。那时候我就觉得自己是一位了不起的人物,就像如来佛祖收服孙悟空那样,易如反掌。可是有一天我回到家打开瓶盖却发现,所有的蚂蚁都不动了,它们不再惊慌失措地爬动,而是零零星星地伏在土上,往日灵活的身体变得枯萎,连巧妙地触须都蜷缩着。饿了吗?明明还有半截虫子在里面呢。我把它们全部倒出来后才明白,这些曾经鲜活一时的小生命已经死了。

原来这就是死亡,没有惊心动魄没有肝肠寸断,只是像一朵花凋落那样安静而神秘。我看着它们出神,如果死前是疼痛地话,为什么我没有听见它们的哀嚎?如果死前是安详的话,为什么它们的身体那样痛苦?

这一切我都不得而知。我依旧趴在土里看着各种虫子在花草之间行走匆匆,那些成群结队的蚂蚁就像整齐威严的军队,青翠的蚱蜢伪装得像是凸结的根茎,悄悄爬行的鼠妇像是一幢幢飞驰的坦克,谨慎的蟋蟀拼命地磨着翅膀,像永不熄灭的号角,灵敏的螳螂挥动着双臂像英勇的侠客。我不会因为死几只蚂蚁而悲伤,虫子们的世界也不会因为死掉的同伴而失去精彩。

等到我失去第一条小狗的时候才明白难过,但同样我也只是像丢了玩具一样匆匆泪下,悲痛只是暂时的不安,那种不欢的情绪转瞬即逝。而我依旧以为死亡很遥远,至少要像我的老奶奶那样,等到头发花白双眼昏沉的时候自然就会安详。

但是我错了,我还不知道它是不可预测和不被期待的,它是一种不必开口的再见,用与世长辞的严肃仪式谢绝一切纷争与安宁,入棺从检,没入黄土,永远长眠。

我上初中的时候,一位发小在洗车店打工,一位车主的钱包落在车里随后就不翼而飞,非要冤枉说是发小拿的,我那性格刚烈的朋友忍不住谩骂和诘难,一气之下喝了农药死在了一片荒地里。当然这些事情是我随后在他的葬礼上听说的。那虽然不是我第一次面对死亡,但却是记忆最深刻的一次了。我清楚地记得他的棺材在灵堂前摆了三天,棺材里面铺着金黄色的丝绸,他就那样平静地躺在里面,表情祥和,就像他在课上睡着了一样。大家都很安静,只能听见周围断断续续的抽泣声,那时候他的奶奶已经哭晕过去了,他的父亲平日里很凶,那时候却显得瘦小单薄,默默地站在一旁,像个不安的孩子。

而他,我的朋友却是如此沉静地睡着,我想象不出他受了委屈和冤枉后的样子,想象不出他百口莫辩欲言又止的样子,想象不出他愤然离开后灌下农药的样子,更想象不出他一个人在荒野里疼痛难忍的样子。也许,那时他感到最难受的更多的是孤独吧,没有人相信没有人给他温暖的孤独,只能自己攥紧一把一把肮脏的泥土难受得流泪吧。

也许,死亡对他来说不可怕,可怕的是连死都那么孤独吧。

我已经不忍心再看了,直到他的棺材被一锨一锨黄土掩盖,最后变成高耸的土包,我明白他以后再也不能跟我一样成长了,不用再经历他人嘴里的是与非。可是我还念的终究是那个小时候跟我一起玩泥巴刨石头的玩伴啊。

从那之后我就懂得了老师说的那句话——死亡就是一种生命活动停止的迹象。于我感触最深的不是生命活动,而是我知道了所谓的停止,那是一种最为决绝的消失,在心脏停止跳动地一刹那这个人的生命到此结束。直到若干年后他的坟头不再增添新的泥土而变得一马平川,他的遗照被淹没在某个角落不被人擦拭和想起,死去的人不再被其他任何一个所提及,那才是真正的停止,是消亡。

真正令我恐惧的不是死亡本身,而是死去后被人遗忘。

遗忘也是一种死亡的形式。而回忆刚好就是治愈遗忘的良药,所以我从来不敢停止回忆,一遍一遍地在脑海里在睡梦中雕刻和修改,过去的好与不好都变得偏离轨道,朝着自我修复的印象中发展,然后活过的日子便重新获得了生命,在另一个世界与我陪伴,伴我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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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报&反馈2017-03-01 21:38:24 发布 丨 10693 人浏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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