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得浮生半夜情

偷情

即使哭泣无济于事,我认为也应该哭,因为绝望是可以触知的,它会留下来,对绝望的回忆会留下来。这话是杜拉斯说的,于是她终于还是没忍住,此时她正坐在公园略微有些冰凉的石凳上,沿途走过的陌生男子没有一个绅士的给她递哪怕一张纸巾,而既然没递,一张跟两张又有什么区别。她想,大概是她哭得还不够歇斯底里,虽然她有足够的动机那样做,但她并不想。

在刚刚结束的早上,他理直气壮的对她说,你也可以去找一个啊。不管是否出自他的真心,起码在实施报复这件事情上,她少了一种方式。

她甩门而去之后,暂时躲在了一楼消防梯的拐角,密切注视着从电梯里走出来的男人,几趟下来竟无一人是他。她不愿让自己显得太过卑微,决定离家离得再远一些,并且要持续足够长的时间。她已然卑微得不行,只是神经大条,所以不觉。在公园里坐了不到十分钟,手上已被蚊子咬出好几个大包,无论她怎么驱赶,这些细微生物都有办法见肉插针。连人都不愿善待一个哭泣的人,自然没办法要求蚊子这么做,她只好起身离开。

从公园出来,见有一辆双层巴士停靠,她不问方向,随便上了车。她只是好奇,这辆车能把她载到哪去,又能带她跨越几个地界,到的那个地方又会是谁话事。但不管怎么样,地总是国家的,国家这个虚词多少让她多了几分安全感。她选择到顶层就坐,两旁的轿车比她矮了一大截。她想起高中时离家出走,坐的也是这种双层大巴的顶层。因为早恋被发现,跟家里人大吵了一架,坐车跨了两个区去找他。谁让他是她的早恋对象呢,不找他又能找谁。

她有提过跟他远走天涯,但那时的他更多是想仗着一把剑,而不是带着一个心智未成熟的女人。于是胡乱编了个哄得住她的理由,以便让这件事体面的过去。那时的他在班里的成绩算前列,恰恰是因为这点,决定了她父母对这份恋情暂时网开一面,但也终究逃不了约法三章的老套剧目。个人恋情以国家层面的高考作为节点,让渺小的两人有种卑微到伟岸的愤慨。

进入高三前的最后一次考试,她顺利进入班级前五名,算是通过她父母给她以及他的初试,复试将是高考前的一次又一次模拟考,而终试自然是高考。很难说,这些附着在一段感情上的考验是让情变得浑浊抑或纯净,但有了仪式感是确切的。有些恋人在婚前会约定,婚后吵得再凶,到了晚上都得乖乖同床睡,这种约定也让婚姻产生了仪式感。于是,爱恋升格,变成革命式的友谊。

高三对他们而言更像是一场十月革命,以至于在那段时日里,他们常以同志相称。两人最终被S市的一所名校一同录取,革命算是成功了一半,另一半只能趋于无限接近,或者,换个悲观的说法,永没有靠近的时日。毕业一年后,他们奉父母之命结了婚。结不结婚,他是早就无所谓的了,在绝大多数事情上,他比她都要更早厌倦,一段持续七年的恋爱,是除活着之外,他过往人生中跨度最长的历程,以至于婚礼当天,他在台上跟着司仪一字一句念着那些美丽誓言,内心却禁不住不安起来,在那一刻,他笃定他是做不到的,而惰性又让他不愿做落跑新郎。

婚后,她变得比以往更为粘人,睡觉前喜欢在他耳边呢喃说些不三不四的情话,会定好闹钟早早起来给他准备早餐,提前一年定好去日本看樱花的行程,占用他每个空闲的周末,不管做什么,但最好就他们两个。罐头保质期最多也就三年,而她显然不是罐头。她给他的戏份越多,他越是惶恐。他渐渐觉得,他适合演别出戏。

偷情在世界各国都有打掩护的叫法,美国人叫“在一旁另有他人”,瑞典人和俄国人叫“偷溜到左边”,以色列人叫“到一旁偷吃”,日本人叫“走岔了路”,爱尔兰人叫“越位”,英国人叫“客场比赛”,对荷兰人来说,偷情就像是在“在黑暗中捏猫”,而对他而言,偷情不是禁忌,所以无须掩护。

另一个她是他在酒吧遇到的。在此之前,他已经接到无数通来自她的查岗电话。他坦承相告,但止于她急切想从他那儿问出酒吧的名字,之后是挂断电话并且关机。另一个她刚刚从外地出差到S市,只有两天短暂的客人身份。日间被难缠的客户弄得焦头烂额,辗转三个地方终于把事情办完,高跟鞋纵使耐得住踩踏,她的脚却不能。原本打算早早上床睡觉,打开行李箱准备换洗衣服时,无意中却又看到临行前塞的一双红色带花平底鞋。

有些人天生能在陌生人面前表现松弛,她恰巧是,而他恰巧不是。她在他面前尽情抱怨着客户的不通人情,他除了负责迎合她情绪的起承转合,并不多说一句话,脑海里还时不时跳脱到别处,诸如会想到那个被她抱怨的客户此刻指定打喷嚏打到狼狈,越想越觉得好笑,越好笑越觉得眼前的她可爱动人。她带给他的是这么多年来不曾有过的体验,家里的她甜腻得让他乏味,而这个她更像杯烈酒,不灌醉你肆不罢休,而他恰巧又想醉,于是一拍即合, 先是精神脱离轨道运行,事故严重到波及肉身。

潜意识里,她最气愤的并不是基于偷情的事实,而是他不加掩饰的坦荡,宛若这是一场男人久困婚姻壁垒后间可有之的例行公事。她曾经很严肃的问过他对她哪里不满意,并要求他严肃回答,还没等他一点一点的罗致归纳完,她便已经开始后悔并表示不想听不想听了。他们这样的关系倒也维持基本的能量守恒,偶有外力作用的结果,也不过是把他们从一个地方打到另一个地方,但彼此都还连在一起,只是,以前还是同志的他们,最后,却混了个脸熟,成了亲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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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点站就要到了,请乘客拿好行李,准备下车。她在昏沉中醒来,迷迷糊糊中发现车厢仅剩她一个。她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已是晚上八点十五分。她打开电话列表,没有他的名字,打开微信,没他的信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打开信息列表,依旧没有他的名字。她一开始就打算好的,如果他能在晚上叫她回去吃饭,她就原谅他。在做这个决定前,她不断的进行自我催眠,这种行为是人类雄性基因里自带的属性,与她无关。而此刻却又推倒重构。一片空白中,脑海里浮现起早上他丢给她的那句话。大概没有比这更对等的报复方式了,她想。于是,她开始花光心机筹划着如何进行一场浪漫偷情,并制造机会被他当场完美拆穿。她把计划在脑中一遍又一遍的预演,每演一遍都像是成功报复了一次。

直至最后,兴尽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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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报&反馈2017-05-12 22:26:23 发布 丨 161 人浏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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