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姥姥

本来把这篇文章贴在有意思文学吧,发现去那儿的人真是少之又少,还是贴回来吧!

有些东西,只有失去后,才觉得可贵........

小时候,常在暑假里到姥姥那儿去。

姥姥人长得很福气,六十多岁的人了,面色白里透红,一头的银白色头发,就是有点胖。她一个人住在四合院的一间十平米左右的小房间里。那个黑洞洞的小房间,我只要进去呆一会儿就不由得打瞌睡。为了我不天天睡得昏天黑地,姥姥就总让我和她去卖冰棍儿。卖冰棍的地点通常是大栅栏,那儿人流大,冰混卖得很快。

姥姥每天都起得很早,起来之后,就把三轮车推出院儿,院门的门槛很高,所以姥姥总是麻烦住在院门口的刘叔帮忙搬车。把三轮车搬出去,然后姥姥再把冰棍箱搬到三轮车上,因为姥姥太胖,她走路总是走得很慢,摇摆着胖大的身躯,一步一步的往前挪。接着就是放冰棍儿了,今天该带哪种冰棍,哪种冰棍带多少,她都要认认真真数清楚,整整齐齐放好。然后,她要穿上她干干净净的白大褂,带上她干干净净的白帽子。穿上这套行头,再加上姥姥白里透红的面色,慈详的微笑,哎哟,姥姥可真是个招人喜欢的老太太。

我不喜欢去卖冰棍,我宁愿一个人呆着,或者让我自己出去玩会儿,因为除了每天要起早,完成上述动作外,我要跟着姥姥走过狭长的胡同儿,真是太远了,那条路总是走得我着急,我会数着每次拐弯儿的标志,计算着离目的地还有多远。

姥姥知道我烦,有一次,我实在是不耐烦,叫着喊着不去卖冰棍。姥姥跟我说:“知道不知道,劳动最光荣!”很奇怪,这句话在我幼小的心灵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直到现在还记得。

卖冰棍也是有竞争的,和姥姥在一个地方卖冰棍的还有一个老太太,她和姥姥形成了鲜明的对照。人长得又瘦又黑,一嘴的黑牙是因为长年抽烟给熏的,姥姥因为和她呆在一个地方,时间长也就认识了,我还和姥姥一起去过她住的地方,她的屋子比姥姥的大,可是到处都乱七八糟,满地都是盘盘罐罐,还有一股难闻的味道。这个老太太看我的眼神好象有那么点儿不安。后来,我才明白过来,她看到的是我身后的价值,而这价值还是和卖冰棍有关。

有时,姥姥会拿了冰棍到停在路边儿的车上卖,这个时候就得我守着姥姥的冰棍车,小姑娘家家必竟给人的印象更好,总会有更多人到我这儿来买冰棍。有一次,姥姥又不在,一个男的过来掏钱买冰棍儿,还没等我反应过来,那个老太太跑上前,急急拉着那男的袖子说:“别买她的,买我的!”我当时傻了,倒是买冰棍的人很给我面子, 一扬手甩开老太太说:“我就买她的,就不买你的”而且一脸的义愤不平,呵呵!

姥姥住的四合院早就面目全非,能挤能占的地方都被大家占下了,只留下一个可以过人过车的过道供人通行,大家共用一个自来水管,共用一个下水通道。好在这个院里有一棵年代久远的梧桐正好在姥姥门前,因为屋子里光线太暗,姥姥就经常拿了活儿坐到树下干,这个时候我就搬个小板凳随着做下来,多静谧的时光呀,偶尔有一片叶子落下来。

(二)

姥姥是个挺封建的人,向来重男轻女,而且对待儿媳好过对待自己的女儿们。她根深蒂固的认为嫁出去的人就是泼出去的水,己经是别人家的人了。我还记得有一次姥姥怜惜的看着我说:“哎,可惜你是个女孩子呀!”姥姥呀,女孩子怎么了,要知道孝顺父母的可多半是女孩子。

姥姥有四个孩子,最大的己经五十多了,最小的也己经三十出头了,可是她仍然一个人住在四合院里,仍然一个人生活。孩子们平时很少回来,而她也似乎从来没有计较过。

姥姥和姥爷是一对冤家。他们虽然共同哺育了四个儿女,可是他们到一起就会吵个不停,所以他们在很久以前就分开生活了。 据说以前姥爷只要从单位偷拿一针一线回家贴补家用,姥姥就会到单位去揭发他。然后就是一场关起门来的大战,听说那会儿他俩儿用的东西多半是金属的,因为吵起架来不会被摔坏。有时我想想觉得他们很搞笑,那个年代的那些人们是如何生活、如何思想的呢?

姥姥家里有一个常年锁着的箱子,放在柜子的最上面,每次她从里面拿东西的时候总是很快的锁起来,对那只箱子,我充满了好奇,总是装作漫不经心的想看上一眼,可是从来没有得逞过。

(三)

那个时候,每年暑假我都会去姥姥那里呆上一段时间,许多的记忆都己经迷糊了,但我却总能记起自己穿着一条花裙子,提着酱油瓶穿过荣宝斋到延寿寺的副食店去打酱油。柜台总是很高,我要惦起脚尖把瓶子递过去,而且不小心还要受到售货员的为难。每当那个时候,我都低着头,一脸的胆怯。

我还能记起自己在某个蝉噪的午后,在空无一人的胡同走来走去,太阳好毒呀,我就这样一个人开心的从太阳地儿走到阴凉地儿,再从阴凉地儿走进太阳地儿里。胡同的样子都很相似,而且都弥漫着一些地沟透出来的阴凉味道。多年后,当我很难得的再闻到这样的味道好象一下子又看见了那个穿着花裙子的小女孩儿,一个人开心的走在走不完的胡同里。。。。

记忆有时候也会停止,这让我感到伤心。生活在某一时段变得混乱而匆忙,令我自顾不暇。总之,我从此再也没有走进那个胡同,而关于姥姥,在我的生活里很长时间只是一个词汇而己。

(四)

又是这样一个夏天,北京的炎热不减当年。在佛山陵园,空气中是松柏的清香。一大群儿女侄孙为姥姥送葬,我蹲在炉旁,扬手把纸钱一张张的扔进炉里,终于忍不住大声痛哭,不在乎旁边这些人的面面相觑。

其实姥姥是第一个离我而去的亲人,这让我开始想象死亡的感觉。我知道我开始不安,在我己经习惯的生活中,我没有做好失去那一个的准备,我潜意识里认为他们都该理所应当的存在,我以为这该是一种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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