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古代文人,用浓淡墨色勾勒晕染,萧萧纯黑之笔,染松、染石、染墨梅,画山、画水、画白雪。用黑笔写白雪,似乎是笑谈,其实不然,中国画讲究既白当黑,留白之处,未着笔墨,却处处是风景。墨色山石之上的留白,空无一笔,确是画家苦心经营的雪景。这种表现手法,跟中国的“阴阳哲学”和老子的“有无思想”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说中国文人的“黑甜乡”,有两种意味。一是,黑色的笔墨是中国文人抒发情感最根本的手段,诗词曲赋,山水意匠,无不诉诸笔墨,此黑甜乡“黑”之另解也;其次,黑甜乡本为梦境之义,中国古代文人的诗文书画中,有着相当数量的作品表达对梦幻的着迷,他们通过作品寄托自己的清梦,黑甜乡即为承载着古人精神追求的净土。
唐寅,作为江南四大才子之一,早年才华横溢风流倜傥,并玩世不恭,在经受了家庭屡屡不幸和考场舞弊案的牵连之后,晚年的唐伯虎,心灰意冷,正像他自己所说“生在阳间有散场,死归地府又何妨。阳间地府俱相似,只当飘流在异乡”。他晚年的作品受佛学影响很深,李开先在《中麓画品》中称其“身则诗人,犹有僧骨”。他的号“六如居士”就是取金刚经“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之意,所谓六如者,正是指经文中提及的梦、幻、泡、影、露、电。在唐伯虎的看来,人生为总总因缘和合而成,非实、非真,如影恍惚,似有还无,如电光倒影,变化莫测,生命因此短暂而不可把握。这种思想,表现在他的绘画作品中,总给人一种滔滔人世皆梦幻之感,代表性的作品,《雪山会棋图》,正是用“雪”来表现人生的梦幻空花。《雪山会棋图》,描绘的是在大雪覆盖的一个亦幻亦真的世界,众好友汇聚一室,弹琴以自适。上有题诗“雪满空山晓会琴,耸肩驴背自长吟。乾坤千古兴亡迹,公是公非总陆尘。”漫天遍野的雪,似乎给唐伯虎一种类似于“白茫茫的一片,真干净”的感慨,乾坤千古兴亡迹,公是公非总陆尘,功名利禄,荣华富贵,所谓乾坤千古之事,终归尘土。朱良志评云:“画及题诗表达了人生如梦幻的思想,一切都不可挽回地逝去,一切的喜怒哀乐都随历史的风烟淡去,画中的一痕清影,突出的是他的觉醒。”然而,醒来之后,又能如何,只是多了份梦想破灭的沉重与伤痛,所以,更多的人用雪的意向来表现“清寒”,如传王维的《雪溪图》、巨然的《雪图》、李成的《溪山雪霁图》等等。
然而,雪之寒,冷却不了中国古代文人的心,真正的超脱者,所画之物虽然衰朽,虽然萧散,但并不意味着死寂。恰恰相反,中国艺术的一个特点就是于衰朽中蕴藏着活力,于枯萎中隐含着生机。用朱良志的话说就是“在生命的最低点中,追求最富于生命力的呈现。”就这一点而言,最有代表性的要数元四家之一的倪云林。他的作品以静谧、萧疏著称,体现的是云林寂寞的心境。世界于他而言只是一个“幻”,其晚年的号如幻居士和幻霞居士可以证明这一点。不过,他的作品虽然看上去水不流花不开,他所谓的幻,并没有否定真,相反,他是在看透了“幻”、体尽了“寒”之后,悟到了即幻即真的道理。其诗云“笠泽依稀雪寒意,澄怀轩里酒杯干。篝灯染笔三更后,远岫疏林亦堪难。”“清夜焚香生远心,空斋对雪独名琴。数日雪消寒已过,一壶花里听春禽。”他的贮着雪的黑甜乡,生机涌动,萧寒之后,生命的活力铺开自己的气场,小小的生命,也会爆发出春日无限的力量,正所谓一壶花里听春禽。清人戴熙说:“画令人惊,不如令人喜,令人喜,不如令人思。”令人惊仅仅是因为所画之物新奇,令人喜也仅仅是所画之物幽美,而令人思,则是一种更深刻的心灵激荡。云林的画正是这样,飞雪铺就的皓然乾坤是一方净土,木石萧散的寂静宇宙蕴含着生命的力量,其时所画之雪,所写之诗,都促使人去思考一种宇宙的永恒感,追求生命的超然与饱满……
黑墨白雪,共同构筑了中国古代文人精神领域的黑甜乡。黑甜乡的梦幻是经不住太多摧残的,于是,雪之寒,浸透了许多文人的心境。然而,涌动的生命的力量,会促使坚强的智者走下去,尝尽萧寒,历尽虚幻,终在生命的高点思索永恒的意义,体会宇宙的浩瀚……
一声叹,黑甜乡白雪……
责任编辑:武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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