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曾有一个自己讨厌的人,憎到骨子里的那种,但他又腻腻歪歪地黏在你的身上让你避之不及,挥之不去。我身边就有这样一个人。我讨厌他。
这要从我的童年说起,我们是邻居。可他并非我的玩伴,我们的性格迥异,我多数安静,少与人言。他活泼,还常与拿他逗乐的大人斗嘴。相比于父母对我的威严,他拥有更多父母的溺爱,相比于家境的殷实,他可以支配很多的零花钱。不过这一切都构不成我对他的憎恨。只因为他的拳头比我硬,他可以随心情的优劣随时欺负我,在我眼中他张扬顽劣丑陋且不可一世,因为和他一起我总是哭着回家。
入学后我们是同桌,前面的小胖子安心读书的时候他会偷着拍一下人家的肩膀,然后迅速地缩回手,作读书状 ,胖子回过头却看到明了一切的我,给我一个狠狠的眼神。然后他故技重施,胖子报告老师我的恶劣行径,结果我被老师训斥后教室外罚站,他则在那得意地笑。
他撕我的书,在我坐下时拉我的凳子,纸条上画个乌龟偷偷地用胶带贴在我的后背上……
我和他玩掐草,这是我们童年的绝交方式,就是一人手捏干草等物,另一人用指甲把它掐断成节,每节代表绝交的时间,可以一天,一月,一年。我选择一百年,掐断十节。后来我才知道拳头硬了可以破坏一切游戏规则,数天之后我依然是他欺负的对象。
我终于忍无可忍,我发了飚,厮打中打中了他的眼睛。他整整疼痛了一个星期,他母亲到我家痛数我的罪状,说我小小年纪下手却这样狠等等,将来再也不让他跟我在一起玩了。我却感到扬眉吐气。他见到我之后总有畏惧之色,我为此骄傲了数年。
他出生时算命人说他少有大难,其后便有福至。前面的话不幸真被言中,他两岁多时跟随三岁多的姐姐在河边玩耍,却不慎滑入河中,姐姐在生命危急之时抱着路人的腿,言语不清地解释,打捞他上来时,已经是奄奄一息。后来那个路人便成了他的干爹。初学骑车时,他人车俱从桥上跌落到数十米的干涸河底,却只是皮外伤。乡间本来迷信就易传播,再加上前有算命人言,此等事乡人均以为奇。所以他身在江湖,江湖上也遍地都是他的传说。
所以在江湖上默默无闻的我与他没有丝毫共同语言。我想,如果可以,我愿意与他老死不相往来。然而现实一直不厌其烦地给我们创造鸡犬相闻的条件。我不得不相信冤家路窄是绝对的真理。初中,我们依然还是同桌。让我意外的是,他看到我,神情亲切许多,有些事他会问询我。其实多年后回望,从那时起,他真的已经长大了,他懂得了尊重与关心,我对他根深蒂固的印象告诉我,他依然不会成为我的朋友。一如有人问路,自己给他指明方向,然后各走各路。
我前面的留级生太成熟,他太像高年级的小混混满口脏话。他成绩好,已经识得人的颜色,他在老师面前表现得很好,说话也得体,背后却说许多老师不堪的话,尤其对那个胖胖的外地女英语老师。每次秽语一通后总忘不了做一下互动,问我们你说是不是。我不愿得罪他,委婉地唱过不少反调,大概那次他终于忍无可忍,给我一记老拳。他听说我吃了亏,握紧拳头恨恨的为我打抱不平,说如果我愿意,他愿给我同进退,给那厮一些苦头吃吃。那一瞬我真的很感动,无论这种方式对否,可我真的很感谢他及时的关心。
我们的成绩是不相上下的,中考我们选择了一个学校,只是后来我中途变卦,改了初衷。后来的我们聚少离多,大家各自忙碌,即使相聚,亦是匆匆。
那年的春节,自己犯了什么过失记忆已经恍惚,父亲狠狠地训斥我一顿,我觉得委屈,找他诉说苦闷。他并不劝我,只拿来酒菜与我吃喝闲谈,酒入愁肠,不觉中便喝得高了。归去的时候北风正紧,吹得头晕目眩,然后吐得狼藉一片,模糊中还听到母亲埋怨父亲责备我过了头。第二天见他,他说他昨晚也有点高了,我去他家时他也刚被他父亲训斥,我们相对大笑!
他恋爱了,他会给我说他们之间的悲欢。他后来分了手,家里给他介绍的一个女孩,他接受了,并且打点一切准备结婚。他会问我,你不会笑我吧?
即使别经年,也不忆相逢,如果不相见,真的似乎就没这么一个朋友。多少年了,彼此在外我们从没打过一个电话,我奇怪自己从没想起过去问候一下他在做什么,在他乡还好吗?只是在家,总是要聚一聚,聊一聊,那份在外的沉重便一下子给卸下来了。我们似乎是彼此的一个窗口,梳理着在外那份忙乱的思绪。
隔壁的鞋店和洗衣店都有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洗衣店的小男孩跟我说他讨厌那个鞋店的男孩,说他总是欺负自己。看着他眉宇间的怒气,我想告诉他我的故事,告诉他也许将来他们会成为朋友,告诉他人生充满偶然与变数。可我什么都没说,人生不历一番,谁又知道其中滋味呢。况且唯因偶然与变数,谁又知道他们人生的轨迹是个什么样子的呢。
走了一路,总被人一遍遍问及工作收入是几何,我最讨厌这样的问题。这个世界早已经过分的物质化,连日常关怀都被渗透。而他见我,只问我过得可好,心情怎样。我才知道,真正懂你的人,大多和你共过悲欢,而曾经的愉快不愉快,很多都是为今天的懂做铺垫的。就如一起扛过枪,一起下过乡的人当初也许不是朋友,跳到另一种生活后,俨然如知己。
本文由 鲁智不深 发布于2010-01-16, 目前已有 760 人浏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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