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过去了不再来,谁来作证,我们确实那样经过过? 也许只有曾和我们一起度过的人。
他证实,领你走在夜黑了的街道,穿过冷清短促的城市,走进散发着温暖的窝。他说,那时候残云比肩,你们在黑沉沉的田野里散步,和远处的灯火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风里有桉树的味儿——桉树叶子,在掌心揉碎了,有苹果的香。你回头看他,他也回头看你。你能闻得见他嘴里呼出的淡淡的奶香味。 多年前的细节,象隔着岁月漏下的碎银,虽然星星点点,毕竟有人拣拾。他记得你穿过冬季浓雾的早晨,就为短短的见上你一面;他记得你的朋友,一些羞事。记得你喜欢吃他做的饭,记得你偷偷地在川流的街头牵他的手。
除了他,没人能够证明日子曾经那样经过。
时光不再,他也不在你身边。人生到处知何似。然而,有的日子独自经历,谁也不能为你证明。或许只有一些物件,还能助你追忆。 比方说,一张火车票。是在去年或者前年。夜行的火车上,你曾经遇见过什么、思想过什么呢?不记得了。只记得在异乡的某个城市,你告诉远方的他你在这里。那个城市直到深夜,有的街巷依然是喧嚣的,小吃摊通宵达旦。你想起很多,不能忘记,你曾令他那么感伤,也令他快乐。 就因为一种情绪,你记住了那个片断。又因为一张车票,你知道日子的确曾那样经过。 而更多的、无从籍借的日子,纷纷遗珠于沧海。
如果我们相信记忆,许多日子就迷走得不见痕迹。如果我们怀疑记忆,那么,谁来为我们证明?
你曾经和一个人,说起自以为难忘的经历,你说—— 你听到过山顶的暮钟,还见着一粒流星远远划过;说在陌路的旅店里,看见一个和你一样独自旅行的人,空廓的天空,他长长地吐出一口烟。你还记得烟雾久久不散,盘旋着。 说你也遇见过印象深刻的人,后来相忘于江湖;说去去来来的路上,那种离开或到来时都会有的惆怅;说有的东西,是不想那么迫切接近的。就像喜欢某本书,读完了,不要急着去重看,在心里,挂记、回想,更好。
深宵里,流水涛涛般的话,像奢华的烟花,一闪一闪的,又很快沉入黑暗,不见踪迹。你抱怨那么多无人证明的日子,好比是一句语焉不详的谶语,你不知道该不该相信。过了那么长的时间,谁知道那一切够不够真实呢。而真正的经历又深潜起来,有的细节被夸张,另一些则被隐含。你的记忆到底选择了哪些呈现?哪些遗忘?
人们说,是过去的人、事、过去的细节和行程造就了此刻的你。然而,日子曾经怎样经过,对于我们正在经历的生活果真有什么影响吗?有的日子象血一样,还在我们的肉身中循环,有的日子,象汗一样,早已挥发。
而更多的日子是无因无果的——
原来特立独行的人,现在在爱人身边。 原来只爱嬉游的人,现在在作坊里。 原来说永远的人,躺在陌生人的怀抱里。 原来享受孤独的人,搂着一袋热肉包子,幸福地去落入俗世。
没有关联的日子,无人证明我们的日子怎样经过。 只当它是掠过水面、闪亮之后又暗熄的光吧,它曾刹时间烛照你,哪怕如今,你已褪却神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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