扳着指头算吧:“二十三,炕(烤)火烧,二十四,扫房子,二十五,磨豆腐,二十六,去割肉,二十七,杀刀鸡,二十八,白面发,二十九,榨黄酒,三十儿,捏鼻儿(包饺子),初一,拱辑……”
火烧?俺妈拿发面揉的软活活,沾上芝麻,热火热锅热油烤的焦黄,再蒸。庄稼人不做亏心事,不怕灶王爷说坏话,也不用祭他老人家。倒是小时候看到外婆的锅台后面贴着一张灶王爷、灶王奶的画像,红红绿绿的被烟熏火燎的,嗯,熏过黑黢黢的才是灶王爷嘛!写的什么字倒是记不得——那时还不识字呢。这是二十三的活动了。这一天,开始过年。二十三,是小年。
过新年了,买新衣了——其实,小时候最开心的就是过年买新衣了。当时不懂,其实,大人是笑着并惆怅的,哪里有那么多钱买新衣呢?这些,都不说了吧。房子也要打扫吧。二十四这一天,就是扫房子了,把家里不用的瓶瓶罐罐扔掉,俺妈头上包着一块毛巾,弄根竹竿绑了扫把,到处扫一年来房间里的“萝萝网”——蜘蛛网嘛。父亲不得不找了报纸给他的笔墨纸砚盖上,暂停了写对联。记得那时,满村的人在这些天围在我家门口:“五叔,俺家还缺个猪槽上贴的那个‘槽头兴旺’”“五哥,俺家还缺个‘满园春光’”“老五,俺家还缺个水井上写的那个啥?‘青龙大吉’?”“五爷,我爸说厕所是不是贴个对联?”这个“槽头兴旺”是牲口棚贴的,或者写“六畜兴旺”,一般贴在猪槽、牛槽上,不识字的庄稼人看这个“兴”字,嗯,下面两块砖头像个锅灶,上面三个点就是锅台冒烟了,想都没想贴在自己锅台上了。这些年,买红纸写对联还没有买的好看,花里胡哨,还便宜,父亲快退休的时候,帮着村里写对联的事情也基本上没啥事了,偶尔有人说:“老五,以前锅台上贴的‘小心灯火’你给写一个。”父亲也懒得动笔墨,就说:“现在都用电器了,不用‘小心灯火’了!”
对于庄稼人来说,“豆腐就是俺的命啊”,一年到头吃不了多少肉,豆腐也算不错了。二十五左右,都扛了几斤黄豆去豆腐坊换豆腐。没错,俺家那边叫北豆腐,不像水灵灵的南豆腐。煎炒烹炸都可以,吃起来软和,煎的金包银,炒的赛雪梅,炸的外黄内白,热气腾腾。冬天可以蹲一盆在院子里,放一晚上,第二天就可以吃冻豆腐。那个绕口令怎么说?“你会炖我的炖冻豆腐, 来炖我的炖冻豆腐, 你不会炖我的炖冻豆腐别假充会炖我的炖冻豆腐, 胡炖,乱炖……”你想着说吧。
庄稼人想了想,还是割点肉去吧,要不来客人不好看。二十六,去割肉!跑到杀猪家里看了半天,一甩袖子:“这个前胛膀!”其实,小孩子最感兴趣的是杀猪。一百几斤的肥猪赶出来,尖刀捅进喉咙:“快,快!接血!”猪在哀号中在年底结束生命,被众人七手八脚抬到烧得滚烫的大锅里,杀猪匠拿着漂石褪毛。以前的还要在猪后腿割一个口子,爬在上面吹气,吹的猪鼓囊囊的,好褪毛。小孩子就等着开了膛抢猪尿泡,尿倒干净,跑回家偷一根妈织布机上的竹筒吹大了当气球玩——要赶紧吹,晚了,凉了就吹不起来了!然后弄个绳子拴起来,屁股后面拖着猪尿泡玩。
行嘛,咱家那老公鸡也活到年了啊!杀!二十七,杀刀鸡!谁说杀母鸡?母鸡下蛋呢!前年回去邻居大哥要账没回来,嫂子说你帮我杀鸡吧,我说你没有啊!她说我给你拎来!拎来两只大老公鸡,哎呀,真好看,这一只红冠子,绿尾巴,黄脚;那一只浑身白羽毛,真威风!我说,嫂子,你不是杀鸡吧呢,咋拎个老公鸡啊!她说你滚吧,快点,我水都烧好了!我拿过来一手拿着菜刀,一手拽着鸡头窝到鸡翅膀下面,我说嫂子,给鸡巴脖子上的毛拔几根。好了,开始了啊,不中啊,刀不利,换一个。我就割下去,哎呀,血流了小半碗,没气了啊!丢了啊!中啊!咋,还扑腾呢!咋,还站起来了啊!咋!跑了啊!
蒸馍可是很严肃的事情,俺妈几天前都发好面了,二十七蒸一锅,包着红豇豆的,二十八蒸一锅,包着萝卜白菜馅,再蒸一锅,油卷,卷着葱花的。俺妈手一拧,哎呀,这个馍像一朵花啊!对了,还有一锅要卷着大红枣的啊。这一锅蒸出来要留着,年三十上坟先给老祖宗吃,三十晚上给老天爷吃。平时吃些杂面馍——玉米糁、红薯面,过年,怎么也要吃点白馍啊!这,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其实,榨黄酒倒不普遍,怎么榨我也不知道。倒是过年请客的白酒、年货,走亲戚的礼物都要买好。或者这一天准备一些炸货,炸油条、油馍、“芝麻叶”、丸子……我总觉得炸东西这天恐怕是一年最神秘的一天了,小孩子不能乱说话,只能吃,炸的第一个油馍要放在锅台前脸上面。可能,这算是给灶王爷吃的吧?听说,过去走亲戚就是炸几根油条带上,现在?“送礼就送脑白金”啊!这一天,无非是蒸馍、剁饺子馅。差不多在这一天,附近的集市是人最多的,即使没有赶上逢集的日子,也是熙熙攘攘的。即使没有什么好买的也要去逛逛看看,买点什么。因为接下来到正月十五以后才会开集。
年三十恐怕是最忙碌的。早上,准备一筐馍、油条、炸货、肥肉块,带着一串鞭炮、二斤黄纸上坟。庄稼人一年有三次上坟的,第一次是清明,第二次是十月初一。七月十五好像没有吧?嗯,没有。父亲扛着一把铁锨,先弄了两张黄纸铺在爷爷坟前,把准备好的供品摆上,馍要五个一堆,下面三个,上面两个。然后把一张黄纸弄成火捻子,小心地点上,然后分成几份,我就拿着给那些土地下的祖宗们分钱,这个是大爷爷的,这是爷爷的,这是老爷的,这是太爷的,这是六爷的……然后跪在浅浅的麦子地上磕头,放鞭炮,还要喊:“爷,起来拿钱了啊!”。父亲还要弄包烟丢进火里,给爷爷抽。上坟回来,妈正在擀饺子皮,嫂子准备饺子馅,洗了手,开始包饺子。中午吃完饭接着包饺子,饺子要够吃两天的。三四点,弄点面糊,贴对联了。邻居喜哥说兄弟来给我看看,咋回事,门神背靠背啊!对联贴好了,父亲在院子里摆上桌子,摆上香炉,摆上供品。有的家是摆一个猪头、一根猪尾巴,嗯,这是一头全猪了啊!哄神呢!哈!然后堂屋也同样摆供品。父亲烧好香,我说放鞭炮了啊!砰砰啪啪满村子的鞭炮,吓得院子里的狗不停地叫。放了鞭炮、磕了头,饺子煮好了,一家人吃饺子。吃完饺子,现在是看电视,从前是大人讲故事,扯闲话,围着火盆,看着火盆里的柴红火火映红了脸。
一年的第一天不能起得晚了,要不一年都没啥进步。早上五六点就被妈摇醒了,穿了新衣服,洗脸,磕头,去东庙给府君爷磕头,去南地给火星爷、土地爷、龙王爷磕头。差不多回来,妈也给饺子煮熟了,吃了饺子,兄弟姐妹、堂兄弟姐妹一群去拜年。十二岁以下的小孩子还有压岁钱,新媳妇有压岁钱。拜年要先从最长辈开始,满村子跑。跑完了,也晌午了,炒上一桌丰盛的菜,倒上两杯满满的酒,舒心的开心的围坐在一起……
这一天上午,不能动水井。水井是青龙,正月初一,是青龙的生日。谁知道呢?还有初十是石头的生日,这一天不能坐石头上。好几年我都想着去坐一下会怎么样,结果总是忘了,终于有一年坐了,也没什么啊!就是上大学那年啊。
一般小孩子都喜欢放鞭炮,怕是人生来就有一种破坏的快感。以前从腊月二十三开始就捡鞭炮,一直到正月十五完了,有些小孩子口袋还揣着几个炮仗。小时候一个家伙,有一家刚放完鞭炮,地上掉了一个大“雷子”,挣在前面抢起就塞到自己口袋,稍后,“砰”的一声响,新买的鸭绒袄炸了个动。前年回家的时候,邻居三岁的小孩子在我家门口捡到一个,自己弄了个烟头点上,“啪”的一声,响了,手迸的黢黑。我说:“小老宾,疼不疼?”“蹬!”带他回家,一路上都噙着眼泪,到家看到他妈就哭。我小时候,喜欢把鞭炮拆了,点炮药,叫“呲礼花”。
初二开始,就要走亲戚了,一般显示舅爷家,然后是舅家、姨、姑……亲戚多的,这样轮着走有的要走十几天。没办法啊,风俗就是这样。初五早上,叫“破五”,照旧放鞭炮、吃饺子。“三天戏、五天年,哧哧拉拉就过完。”一般农村看大戏就是三天,过大年就是五天。初六开市,商店基本上都陆陆续续营业……
然后是正月十五。对了,这一天要请刚嫁出去的姑娘回门,这个元宵节是要在娘家过的。元宵节啊,南方和北方不一样啊,南方吃元宵,北方吃汤圆。啊?汤圆就是元宵嘛!元宵节在家里正式结束,是在正月十七了。看了花灯,看了烟花,春天已经来得很彻底了,一年的忙碌又开始了……
接着,就是二月二龙抬头、三月三百花节、四月四庙会、五月五端午,六月六…… 如果,能吃碗饺子,嗅到鞭炮的气味,看到红红的春联……如果能安静下来,静静的和你坐在一起,相互看着,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哪怕让我坐上两天两夜难熬的火车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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