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那个男人。酒吧暧昧灯光下好看的侧脸,略微僵直的背。专注于喝酒,对周遭充耳不闻。她看着他,忽然就觉得窒息。索性放下手中的杯子,拿起画板。她走向他,说,让我为你画一幅画,可好。
男人不语,只是低着头把玩酒杯。杯里尚且有酒,琥珀色的液体映着昏黄灯火,光华流转。好久,久到她以为他只当她是空气。男人终于抬起了头。
他想起那年,初见到她的那个夏天。24层写字楼下的花坛边,她渺小而无辜。低头轻抚裙摆,像是做错事的孩子,惹人无端怜爱。只一眼,便再移不开视线。他只得停下匆匆脚步,轻声问她可是需要帮助。
忘不了那时她的眼神,宛若小鹿一般,清澈而胆怯。她抬头看这个素不相识的男人,笑得有些窘促。轻轻摆手,没,没什么。我在等人,一下就好,不会添麻烦的。说完,复又低下头去,便不再言语。
他心下疑惑,却也不愿自讨无趣,放开脚步,向写字楼走去。在门口和主管擦肩而过,微笑点头问好,然后好像感应到什么一样,他回头,看见她满脸欣喜,几乎是跑着扑入主管的怀抱。心里钝钝地疼。
这个男人,年轻的脸棱角分明,却意外有着一双苍老的眼。他没说是否同意,只是抬起头对着她,表情空洞。她当他默认,开始在画纸上描绘。简单的线稿,光影重叠。画中的男人低垂着眼。她从画板上取下画纸,给他。他不说话,只是把画夹在公事包里,然后起身结账离开。一切都好像是无声电影,他和她只是这般邂逅,而已。
一连几天,她都来这里。等他。她不清楚自己为何如此笃定他的到来。她只是知道,他会来。废弃工地旁狭小的昏暗酒吧,和他一样,有着莫名的美,暴戾颓靡,却令人无法抗拒。终于,她又看到了那张年轻却苍老的脸。他见她,并不惊讶,甚至牵动嘴角,僵硬的笑了一下。在她对面坐下,他说,你的画很美。你可愿,听一个陌生男人的无聊呓语。
没有开场白,只是说这样毫无关联的话。她不觉得唐突或者尴尬,只是直视着他,说,那要看你的报酬是什么。
男人眼里有了笑意。你的酒,和免费的模特。不过这呓语怕是会稍有冗长,你可愿意听。
她用双手扶上他的脸,让他看着她的双眼。她说,成交。
主管人近中年,仍是风度翩翩。妻子温婉,儿子可爱,家庭美满。这样的男人,没有年轻人的冷厉与锋芒,却自有一番历经岁月沉淀的温和稳健。总有那些女孩,因爱这岁月的洗练而飞蛾扑火。她,便是其中之一。
他频繁地见着她。花坛边静静伫立,好似一株雏菊。她似是偏爱碎花布裙,天蓝水粉浅绿,每次等待都穿着一条。头发长而直,起风的时候,会随着裙摆小幅度的飘。习惯低头,只在听到主管唤她时,才会抬头然后小跑过去。他在17楼的窗边看她孩子般奔跑的样子,他看不清她的表情。
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偷窥狂。他躲在17楼的窗子后,看她的静默她的伫立她的奔跑她的欣喜。他觉得,她是宛若雏菊一般干净的女孩子。他只是有些在意她。他这样告诉自己。
直到那天的倾盆大雨。
主管的妻子牵着儿子的手临时到访,一家人其乐融融共进午餐。他从窗子看见,她目送那辆已熟悉之极的车子离开,然后低下头,继续等待。开始下雨。
她没有雨具,就像个没有家的孩子一样湿淋淋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看着她,感觉有尖锐的东西刺破心脏,剧烈的疼痛。拿着伞,他几乎是狂奔进电梯。
他撑开伞,给她。她却只是低头不语。莫名惶恐,他下意识用手去揽她冰冷的身体。她颤抖着抬头。然后他看见,她决堤的双眼。
她觉得他有着让人心疼的气质。寻了这么久,她终于是找到了这样一个男子,能让她为他痛彻心腑,却只是为了全然与她无关的遥远往昔。几天的相伴,她的话不多。倾听他混乱的诉说,或者是,看他接连吞下一杯又一杯冰冷或是灼热的液体。一切只是默默。她默默在心里叹息。为了这个男子,年轻而衰老的,让她心疼的,她爱的男子。
她开始找他,在没有食物或是没有陪伴的时候。这些依赖,他悉数接受,内心感激。他想他可以,可以保护她,可以纵容她,可以,爱她。他甚至是怀着雀跃的悸动,期待着这场爱情。
她却依旧是那个执拗的小女孩,每天穿着碎花布裙在楼下静默的等。渐渐,主管开始对她视而不见。这男人给她的恩慈,本就是浮萍。随水流过,也就不复存在了。更何况,甘愿扑火的飞蛾有太多太多,他又何必顾惜这一个。
他能看见她眼里的绝望和空洞,一如他看得见主管的冷酷与绝情。他无能为力。他只能日复一日的陪在她身边,向所有的神明祈祷,盼她走出她一厢情愿的爱情。
你知道吗。他说,那段日子,我真希望她不是那样天真良善。这样,那段爱情于她,或许只是无疾而终。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似乎有笑容。她却依然看得见他眼里的苦痛。可是,怎么可能无疾而终。他喃喃着说,摇着头好似嘲讽。真正爱过,怎么可能,就那样无疾而终。
她开始有笑容。还是会在快下班的时候静默地站在花坛边等,只不过她等待的,是他。每天都一起散步,走在黄昏的街头,看人群似细水长流。偶尔会讲彼此遇到的趣事。更多时候,他们只是静静地走。时光流落,岁月静好。不重要了,全都不重要了。牵着她的手,他只想就这样一直走下去,到白头。
她搬过来和他同住。两室一厅的公寓,不大,却刚好够他们分开来住。一同起床,吃早餐,道别,上班,一起去菜场,做晚饭,互道晚安。她做设计,偶尔去山里写生,回来时总会带着大捧野花,不知名称却美丽异常,插在透明的花瓶里用清水供养,整个房子里就有着不散的清香。日子平淡,他却只是不住地对神明感激。他想,他和她的爱情,终于是看到了光芒。
下雨天。他兀自沉默。空气潮湿,雨声淅沥,敲打在心上,一下,又一下。恼人心绪。她看着他的眉眼,突然间就觉得不舍。所有的事,都要有结果。不论好坏与否。所以,她不得不说。她说,我,要离开这里。
他点头,嗯。
你不问我会去哪。你,不留我?
为何要留。这城市始终太过污浊。如果可以,我不会留在这里。
你可以。离开,我们一起。
他开始笑。先是嘴角上扬,然后,笑出声音。他在笑,他在哭。我不可以,不可以啊。他用手按住胸膛偏左的地方。这里已经荒芜了。他说,从很久以前,这里的感情,就全部残废了。
他想给她一个家。这个家里会有她的笑容,她的味道,和她最钟爱的野花。所以,那天在天台上,他拿着那枚纤细闪耀的戒指,他说,你嫁给我,好吗。
她却是不语。只是把戒指放在手心轻轻抚摸。然后他看见,有泪滴落在上面。
对不起。似乎是崩溃了一般,她开始道歉,泪流不止。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感觉到自己的表情僵硬了。强迫自己挤出笑容,他说,不用道歉。是我太过突然。不是你的错,别这样苛责自己。
她还是在哭。你知道吗,她说,我是真的想要感谢你。可是,可是我的爱都已经不在了。
他突然觉得很无力,只能机械的抬起手,给她擦泪。
她任他的手触摸脸庞。抬起头看他,双眼仍旧是清澈明亮。她说,你会等我的,是吧。你要等我啊。来世,等我去寻你。用我全部的爱,去爱你。你要记得,等我。等我。
不等他回答。她冲到护栏旁边。越过护栏。然后,纵身跳下。
她还是穿着碎花布裙。裙摆因为气流的拍打而稍稍扬起。她看起来像一只欲飞的蝴蝶。真美,他对自己说。
一秒,或是一个世纪以后。他听到她坠地的声音。好像有什么东西,碎掉了。再也,拼不回来了。
脸上有水滴划过。他想他应该是哭了。
她明了。他于她,没有爱或不爱。只是已经没有了爱的能力。她无能为力。
她和他,只是这般邂逅而已。
没有道别。她给了他一个拥抱。然后走进雨里。
这只是异常烟花寥落的爱,而已。
The end
关于青梅
写这个东西,完全是一时灵感来袭。唤作青梅,确实与青梅竹马全然没有关系。记得曾经看过一个说法,说是青梅代表着无疾而终的爱。印象很深,否则也不会至今都记得。曾经以为,无疾而终或许是爱情最好的结局。随着时间而淡漠,总是要好过因为生活而彼此心怀怨恨。爱情不在了,总要比被狠代替了要好上许多。曾经,是这样以为的。后来才慢慢发现,这只是没有经历爱情的我的天真想法。所谓爱情,本就是应该是快乐和痛互相掺杂的一种存在。就像他说的那样,若是真的爱过,又怎么会,无疾而终。
本文由 公子容若 发布于2010-05-15, 目前已有 194 人浏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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