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香

静香

“喂,我喜欢你,喜欢你啊。”

“嗯,我知道。我爱你。”

夜里清寒,睡得并不安稳。走出帐篷,旷野里的风微冷。静香竖起大衣领子,沿着营地四周慢慢走。天未亮,四周是薄雾轻笼。同行的人都在各自的帐篷里酣睡,四下冷清。静香拿出手机,通话记录上最后一通电话,是给白丘。

白丘,同专业的邻班男生。不高大,远远看去会生出单薄的感觉。肤色白皙,五官干净。喜欢笑,黑框眼镜下的双眼半眯起来,嘴角上扬,笑声爽朗好听。偏爱绿色,浅绿,墨绿,青绿,军绿,哪种颜色穿在身上都不觉得难看。偶尔沉默,站在喧嚣的操场上仰望天空,静香看在眼里,便觉得整个世界都在瞬间安静了。就是这样的,说不上出挑,却怎么也不让人觉得平庸的男孩子。静香心里的,男孩子。

通话是在昨天,深夜。

春色尚好,专业里说好一同露营。车上颠簸了近两个小时,静香靠在理绘肩上,意识游走在半梦半醒之间。闭上眼,看见白丘的脸。清浅的笑靥,和深如秋水的眼。于是便心安。

营地是山脚下一小方平地。有细小的溪流在旁边涓涓流过。仲春时节,各色花朵开得正艳。微风拂过,隐约闻得到花香。静香身处其中,心下是说不出的安宁。同宿舍的柚美云夕和理绘已经在忙着支帐篷,见三人一言一语聊的甚是欢愉,静香便躲到一旁去欣赏山水,也乐得清静。视线游走,停住——白丘,在那里。低着头看水面,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几乎是未经思考,静香便迈步走向水边。调整呼吸,自然微笑,不想让他看出自己的狼狈。其实很想问他心里都有什么,最终还是无法开口,总是怕哪怕最细小的一丝颤抖都会泄露自己的小小心事,像阳光下融化的糖一样无地自容。就这样站在他身边,静静的伴着他,就很好。像两棵树一般,沉默而没有悲喜,却始终有彼此相伴。

空气微扰,耳旁响起的,是他的嗓音,干净好听。“等帐篷搭好后,一起去四处逛逛吧。”白丘说。

静香抬眼,正对上白丘的目光。秋水一般,无波无澜。“一……一起?”几乎是嗫嚅般的自言自语。

“嗯,一起。刚和男生那边说要去转山。等大家都完工了,就一起去走走吧。景色这么好,不四处看看,多可惜。“白丘笑着,转开视线去看周围的景色。

“嗯。”静香重又低下了头,心里说不出是释然抑或失落。也好,就算只能隔着众人遥遥的看,知道他还在,也就觉得满足了。

山不高,路也平坦。一行人边走边聊,倒也兴致盎然。柚美和云夕走在前,或指点风景或与旁人打趣,似是十分尽兴。静香牵了理绘的手,在队伍的尾巴上慢慢走。已是黄昏,林子里一片幽静。暧昧天光下白丘的背影,静香看在眼里只觉得分外好看。心思不在路上,以致看见柚美和云夕一脸诡笑地站在面前时,静香被吓了一跳。

许是看出她为何心不在焉,柚美回头把白丘叫了过来。“喂,白丘,合影吧,你还有静香。”

太过突然,静香只觉手足无措。抬眼看白丘的神色,想知道,他是否看出自己的慌乱。他却依旧笑的温和,“柚美,怎么又想到要整我?”语气里有亲切的无奈。

“呀呀,合影而已嘛,别那么忸怩。”云夕一边帮腔,一边用力想拉静香站在白丘身旁。

捕捉到白丘脸上的一丝不情愿,几乎是下意识的,静香甩脱云夕的手。“柚美,云夕,别闹了。天快黑了,再不快些向营地走,就怕要迷路了。”柚美和云夕四目相对,便也不多说些什么。相互耸了耸肩膀,便又相携向前。没走几步,二人复又回头看了看静香,那眼神是关切,是责备,或是惋惜,她看不清楚。

好在白丘也没觉得异样,向静香和理绘说了声加油,便也去追大家的脚步。静香蓦地便生出些许怅然,说不清,却也剪不断。只能任理绘牵着她,一步步走回营地。天色暗下来,夜凉如水。静香只觉得自己的心,也如这夜色一般。

有人耐不住冷清,吃过晚饭便张罗大家出来一同游戏。五十几人围坐在营地唯一一盏灯旁,说不上喧闹,却也给山间添了不少生气。静香置身其中,期望自己可以融入进去,这样,就可以摆脱有关于他的种种心绪。

无奈游戏毫无新意。真心话大冒险,老套的整人戏码。静香提不起兴趣,索性便抬头仰望星空。没有城市里过多人造光源的干扰,这里的星空看起来分外纯净。静香心里渐渐平静下来,思绪完全游走在周遭的热闹之外。

“大家千万嘴下留情啊。”听到熟悉的声音和其中温暖的笑意,静香连忙收回思绪,将视线重新投向营地。昏黄的灯光里,看见白丘温和的笑脸。

喜欢他的时间,不短。而有关他的种种,她却总是知之甚少。无暇顾及问题的无聊,静香只是集中了全部的注意力,听他的回答,然后一点一滴,记在心里。

直到柚美的问题将自己的步调完全打乱。

“白丘,这样问吧,要是我们静香现在向你告白,你会接受吗?”柚美问的直接,没给她留下丝毫回避的余地。

白丘似乎有些错愕,却在一瞬之间恢复了往常一般温和的笑脸。“柚美啊,今天还没玩够?”目光偏转,似在静香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继续笑吟吟地看向柚美,“好,今天便让你玩得高兴。若是她说,我便答应。”

四周有喧嚣。偶尔听到春虫鸣叫。星辰闪耀。空气里的些许寂寥。不重要了,全都不重要。静香的思绪静止在他说“答应”的那一刻。夜色宛如偌大的漩涡,身陷其中,她突然间失却了言语,忘记了,呼吸。

无法入眠。静香塞上耳机闭上双眼,却仍无法从思绪里抹去白丘满含笑意的脸。灯光昏暗,她看不真切他的眼神,只听见他说“若是她说,我便答应。”声音坚定,温暖好听曾经以为的,遥不可及的小小心事,都因这一句话而有了实现的可能。静香突然很想告诉白丘。告诉他,不是柚美和云夕的无心玩笑,自己其实真的很在意他。告诉他,每当见他一脸落寞仰望天空,自己都会心疼。告诉他,自己是真的很想和他在一起,牵着手,直到温暖了彼此的呼吸……这样的心情,想要告诉他。全部,告诉他。

心情太过炽烈,以至于静香来不及掩饰,便落下泪来。身边的理绘见了,只是默默的递过纸巾。柚美和云夕难得安静,隔着微凉的空气看蜷在角落里的静香,眼神里有怜惜。

原本狭小的帐篷因为寂静而稍显空旷,隐约有低低的啜泣回响。或许是挨不住这突来的感伤,云夕拿出手机给静香,“总这样胡思乱想也不是办法。打电话告诉他吧,不管怎样,别让自己遗憾。”

静香没有伸手去接,只是抬起头看云夕,有些迷惘。看出她的犹豫,柚美干脆接过手机塞在她手中,“告诉他吧。总要有个答案,不然他于你,只能是幻影。”

幻影。简单的两个字宛若巨石,压在静香心口,她突然觉得胸腔里钝钝地痛得难受。不想这样,不想只能这样遥遥的看着他,每晚重复有他出入的梦境。不想他在自己的世界里,只能是幻影。

拿过手机,拨他的号码。静香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无法克制的悸动。电话接通,耳畔传来白丘的声音。“静香,有事?”

似乎在刹那间失去了全部的勇气。静香只是嗫嚅。慌乱中四顾,看见室友鼓励的眼。深呼吸,轻轻,说出心声。“呐,白丘。我喜欢你。我们,可以交往么?”小心翼翼,不想他听出声音里的颤抖。屏住呼吸,谛听,他给自己的回答。

很久,或是一瞬,再次听到他的声音,略带笑意。“你们还在玩啊……别闹我了。很晚了,快休息吧。明天还要早起。”

通话中断。听不到忙音。静香只是怔怔地看向前方,眼神空洞。不是没有心理准备,他会欣喜的接受,或是尴尬的拒绝,这些,自己都可以接受。却独独没有想到,自己用尽全部勇气的告白,就被他这样当做玩闹,一笑带过。静香突然觉得很累。不愤怒也不难过,她只是疲惫。

努力挤出笑容,静香道了声晚安,便拥着被子躺了下去。不理会室友关切的神色,她只想睡过去,沉沉地睡过去。把自己交给梦中的永无乡,不再被任何人打扰。

云夕和柚美用眼神无声交流,最终双双看向理绘。理绘只是摇了摇头,抬手关了帐篷里的灯。四下幽暗,三人各自睡下。无人说话。夜色蔓延,鼻息见见绵长。静香听在耳中,直到她们已全部入梦。唯独自己,始终清醒着。清醒,而痛。

无法入眠。静香睁开双眼,只看见沉沉的黑暗。山中清寒,脸颊上已是冰冷一片。一遍遍回想他的话,心里微酸。明明是喜欢的,明明是有可能的。为什么,他不相信这份心情。为什么,他只当这是玩笑。为什么。为什么。

悲伤决堤。无能为力。

看见了光,大片大片的空白,混沌却又异常清晰。看见他的脸。逆着光线,表情看不真切。想要靠近,双腿却没有力气。挣扎,跌倒,看他离去。

我在这里啊。一直,都在这里。为什么你,就这样离去。

行程紧凑,次日清早,一行人便向明孝陵赶去。说是陵墓,可也只余下遗址在那里。好在周围湖光山色,景致颇美,倒也值得细细游赏。讲明了归程时间,众人便分散开去游玩。

静香四人沿着青石阶缓步上山。因为睡眠不足,或是昨晚的电话,四人都反常的沉默。一路上只听得石板上的脚步声,和林间偶尔的鸟鸣。静香心下感激,沉默,至少给了自己时间去喘息。

山腰上有一方不大不小的水塘。四周苍翠眼影群芳繁茂,景色是少见的自然美好。柚美和云夕被美景所感,总算是回归了多话活泼的本性,双双耍赖不肯再向山上走。静香和理绘也不勉强,说好集合的地点,二人便携手向山上走去。

一路风景看过来,静香平静了许多。努力忘记心酸,她笑着与理会打去聊天。边走边聊,不知觉,就已到了山顶。

山顶上又快不小的空地,到达时,已有一群人在那里休息。是专业里的男生。静香下意识的搜寻熟悉的身影,果然,白丘也在那里。

或许是察觉到停驻的实现,白丘抬头看向静香,笑着招手。静香想起昨晚的电话,心下发苦。佯装无事,走上前去与他招呼。

“昨晚的电话,有事柚美和云夕的鬼主意吧?”白丘笑着看静香,语气稍有无奈。“她们两个啊,真不知道怎么玩才够。”

“是,是啊……她们两个,真的,很贪玩。”几乎是机械般僵硬的回答。静香强迫自己直视白丘,她怕只要轻轻一眨,眼泪就会没有预兆的落下来。不想他看见,自己狼狈成这个样子。

似乎是赶着去另一处景点玩,男生们已经纷纷站起来准备出发。白丘看了看静香,表情依旧温和,“总之,大家都玩得开心就好。先走了,拜。”说完便随着众人离开。静香看他的背影,觉得整个林子在这瞬间暗了下来。理会见她眼中含泪,心下不舍,却也不知该说什么,只是用力握住她的手,让她不再那般无助。

那一日过的漫长,却又似乎分外短暂。静香只记得走了很久走得很累,却始终忘记了沿途的景色。唯一留下印象的,是那座古老而巍峨的城楼。城墙斑驳,看得出岁月的打磨。沿着楼内参差的阶梯,可以走到城上去饱览山色。静香牵着理绘的手,一步一步向上。楼中空旷,听得到嘈杂的回音。静香抬头,看到蔚蓝天空的一角。想起白丘的笑。再也无法忍住,她对着黑暗中未知的某处放声大喊,“——喂,我喜欢你,喜欢你啊。——嗯,我知道。我爱你。”她突然间很想哭。

静香想起那天,柚美讲给她听的电影。女主角面对吞噬爱人的雪山,一遍遍喊着“——你好吗?——我很好。”当时不能理解,为何柚美每次看到这里都会泪流满面。现在她终于明了,一个人,用思念来回应本无结果的爱,是一种怎样心酸的浪漫。

“喂,我喜欢你。喜欢你啊。”

“嗯,我知道。我爱你。”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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