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
随着海南“国际旅游岛”的概念深入人心,作为中国夏威夷的海滨城市三亚,再次成为旅游热点;三亚的城市定位,也一再显露出不俗的野心,从以前的“中国巴厘岛”,“海南马尔代夫”,到现在的“东方迪拜”;三亚人从当年的大国岛民,成为现在的国际旅游岛市民。与此同时,外地人渐渐成为城市的主力,而游客与外国人则成为三亚街头的常客。
如果你是一个离开中国很久没有回到故乡的人,突然有一天来到三亚,你会惊呼:“这里不是夏威夷吗?!”当然,从当地的服务员手里接过擦汗的冰毛巾之后,你会非常确定地告诉自己,这里是中国,而且是中国最美的海滨城市。
**1、 **本地人:服务员,小贩,彩票。
三亚人以海南当地人为基础,他们分布在各行各业,默默地扮演着任劳任怨的本地人角色。如果细分的话,当地人又可以根据地域划分为:三亚人,海口人,五指山人。三亚人以渔民为主,散布在海港周边,还有一部分回民居住在近山的区域;在三亚的海口人以年轻女孩为主,多为景区或酒店服务员;五指山籍贯则以男员工为主,此地人较能吃苦耐劳,淳朴善良,不爱计较,忍耐力强。
如果根据职业划分,可以分析出当地人的心态。比如他们较多集中于服务员,街头小贩,或者与彩票相关职业。三亚当地渔民如今借由旅游优势,大多已放弃渔业,开始经营一些副业,诸如开私车的街头拉客者,或者船载游客做一些摆渡生意;如果是女人和小孩,则可以摆摊卖一些海产品,或者当地土特产,以及海南各地加工出来的纪念品;老人则会找相对比较轻松的生意做,比如在街头摆摊卖槟榔——在三亚街头卖槟榔的十有八 九是年逾花甲的老婆婆,她们大都已经牙齿松动,看起来却神情矍铄,默默坐在街头树荫下,也不言语,只一直大嚼槟榔,总有路人好奇上前去买。看看三亚街头随处可见的滩滩槟榔污渍,就知道这些“槟榔阿婆”的生意做得很好。
三亚的小贩中,有一群特殊的“黄巾军”,他们统一头带黄色丝巾,有些还要蒙上面纱,如果是男人则大多头戴白色布帽。女孩大多非常腼腆,只站在摊位前面,却一言不发。“黄巾军”卖的东西可谓庞杂,从二手手机,到便宜服饰,甚至贝壳琥珀,无所不有。关键是,他们跟别的海南人不一样,他们有时候会不自觉地强买强卖。如果你上前搭讪,咨询半天,最后却空手而去,守在不远处的男人们就会上前找话——这个传统倒有点像北京上海街头卖切糕的回民。当然,如果你跟他们聊聊就会知道,他们大都是为生计所迫,村里的地被开发征用,生活成了问题;自己又不善于沟通,做不了服务员。
海南当地的女孩子大多数都是学业未竟,就早早去做了服务员。服务的行业自然是纷繁复杂,从星级酒店,到理发店按摩院,从手机卖场,到外地人开的火锅店,到处都是海南小妹的身影——正如她们对所有女孩的称呼一样,女孩子一律叫“小妹”,或者用海南读法叫“a—muei”。这群女孩子是海南最勤劳的人,他们任劳任怨,看起来腼腆害羞,却也有自己的想法;如果你跟她们坦诚地聊天,她们必然会毫无心机的跟你交心;她们会说出自己家里的状况,说出自己的理想,自己梦想的生活,自己想要的爱情,自己的工作待遇。
三亚人对彩票简直到了寸步不离的程度,“刮彩票”可以说是当地人必不可少的娱乐方式。你去走街串巷,无论是繁华的商业街区,还是偏僻的小巷子里面,总会有几家门脸儿,热热闹闹卖着彩票。这时候大概是这样一种光景:七八个当地人围坐在树荫下一台小方桌周围,有人打牌有人围观,有人坐在旁边喝椰子,偶尔过来一个人找老板买彩票,而且一般都是即开型的,买过之后直接刮开扔掉——你看他扔掉的样子,甚至让人怀疑他压根就没指望中奖。
2**、外地人:娱乐、餐饮、交通。**
相比之下,外地人要勤勉的多,因为他们大多是千里迢迢跑来讨生活的。现在三亚的服务业基本上掌握在外地人手里,虽然服务员的数量是当地人占多数,但老板却大多是外地人——用海南人的话说,他们都是“大陆来的”。
三亚的外地人尤以东北人、四川人、河南人为众,他们集群分布在娱乐业、餐饮业和交通业。三亚的酒吧、歌厅,及仅有的几个歌舞表演团队,都是东北人担纲主演及组织者。因为东北人的性格比较彪悍,在三亚看起来是比较强势的,历年来发生在酒吧附近的打架斗殴事件,不但主角是东北人,占上风的一方往往也是东北人——即便不是,他们也会想办法找补回来。当然,更多的情况是东北人之间内斗,当地人基本上不敢参与。
四川人与重庆人比较务实,他们不声不响垄断了三亚的餐饮业——甚至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了三亚当地的饮食习惯。现在,三亚夜宵的常见菜单,已经从海南传统的“抱罗粉、鸽粥”之类,变成重庆的麻辣烫和四川火锅。一到夜色初起,大街小巷都飘着麻辣的香味,让人有恍如隔世之感,仿佛置身于川蜀大地,一派油烟风情好不热闹。当然,一方面是因为川籍务工人员较多,川菜有市场;一方面是三亚天气潮热,人们喜食辛辣,渐渐抛弃了甜咸交加的海南风味。
河南人的圈子主要是亲戚朋友互相介绍,很多是父子齐上阵,一起开出租,或者一起做生意,或者在同一家酒店不同部门做员工。他们一般比较在乎实际利益,比较会做生意,当然有时候也会贪些小便宜。因为三亚的出租车司机并不只是开车那么简单,他们会在路程上宰客,计价器可以作假,行程可以绕远——当然,其实这些都是小儿科,出租车司机真正捞钱的门路是吃回扣。他们会把游客拉到海鲜大排档的门口,一路上以当地导游的口吻把海鲜介绍得活灵活现,等你吃完之后结帐才发现,这一桌海鲜可以比得上五星级酒店的价格了。然后,司机就会根据客人的消费账单拿回扣。这种情况其实上当最多的是俄罗斯人和哈萨克斯坦人,因为他们大都是中老年富商,又不怎么会说英语,即使吃了亏也会装作满不在乎。
其实,还有一类隐形的外地人,他们也是三亚的重要组成部分,不过一般情况下意识不到他们的存在,那就是大街小巷的流浪者和隐藏身份的逃犯。三亚以其得天独厚的自然条件,成为流浪者和逃犯的天堂。这里常年如夏,即使是最冷的冬季,也在20度以上,完全不用考虑衣服的问题;因为游客往来如织,总有几个善良的人会大发善心略加施舍;而且三亚的服务业十分鼎盛,员工流动性大,用工需求旺盛,生存压力不大。因此,一般让人意识到他们存在的时候,都是电视新闻上说“某通缉犯在三亚落网,潜逃全国十数年”之类。
3**、外国人:酒店、沙滩、会展。**
三亚的当地人和外地人尚且以工作为主,三亚的外国人则纯粹是另一种心态,他们一般出现在星级酒店、海边沙滩,或者是商务中心的国际会展上。外国人在三亚的身份大同小异,有的是国际集团派驻中国的分区代表,一般亚洲区派驻在香港,中国区派驻在三亚;有的是国际投资公司派来考察,准备在海南投资,要么开酒店,要么开高尔夫球场;有的是因为一些大型活动,临时飞到三亚,布置会展、年会或者客户答谢会。
于是,在三亚,几乎四星级以上酒店的高层,无一例外都是外国人——即使高层是中国人,也会同时有一个挂闲职的外国人。这些人的履历大同小异,年轻的时候在某个小国的大学学过旅游或者酒店专业,后来在一些地方有过两年实践经验,接下来去各国轮番换岗,一级一级升上去,等到了三亚的时候,基本上都是四十岁左右的大肚子中年人,他们空降过来就直接是住店高层了。每当他们回忆往事的时候,都会感慨自己出身平凡,感慨自己历经风霜,感慨自己脚踏实地——并以此鼓励那些像蝼蚁一样在下层默默奋斗的中国年轻人。
躺在沙滩上的外国人喜欢看书,读大部头的小说,他们有的是时间。三亚就像一个世外天堂,不仅是风景如画,最关键的是,消费水平相对他们的家乡来说,绝对已经算是物美价廉了。因为三亚长年如夏,于是海滩上常年都有音乐会,酒会,焰火晚会。如果你在随便哪天的晚上,漫步到沙滩上,用不了多久就会看到远远的不知何处有烟花升起,如果顺风的话,还会有菲律宾民谣歌手的音乐传来。
当然,三亚的会展水准已经远超北京、上海,正要赶上香港的国际会展中心地位了。越来越多的香港台湾公司,新加坡连锁集团,或者是国际集团的亚太分区,把会展活动选择在三亚。因为三亚有一些别的城市无法媲美的优势:海滩和草坪相连,游泳池和大海相通,室外是夏日炎炎,市内可以布置成圣诞晚会——而且几乎可以满足外国人的一切要求,只要是客人提出的要求,都一定满足,前提是所有这些服务的价格不菲,而且依据国际惯例,要加收15%的服务费。
4**、游客:景区、生活方式、新希望。**
游客是三亚的收入来源,是三亚的生存基础,是三亚真正的主人。如果没有这些游客资源,当地人可能还是小渔村的渔民,外地人也不会拖家带口跑到中国的最南端讨生活,外国人更不会在这里开会、开店、晒太阳。
三亚最大的优势是游客资源不分季节,不分区域,不分阶层。冬季北方寒冷的时候,会有大批北方游客来这里享受春暖,其中国内以东北和北京客人为主,外国游客以俄罗斯及中亚为主;夏季的三亚是最热闹的,沙滩上的音乐会一场接着一场,海边穿泳装的人络绎不绝,尤以港台与欧美客人为众;三亚最美的海滩大多已经被星级酒店占据,这一部分客源主要是大城市的中产阶级,和外国富商度假旅行团队;而市内的家庭旅馆和青年旅舍则主要是面对学生阶层,及新婚蜜月的工薪阶层。
走在三亚街头,你会觉得自己也是城市的一部分——因为你根本无法判断哪个是当地人,哪个是游客。卖给游客穿的岛服,也会花花绿绿地穿在当地大叔身上;即使是从北方寒冷地区刚刚过来的游客,也会以最快的速度,换上大裤衩加短袖衬衫;大街上提拉着人字拖慢慢悠悠晃着的游客,可能是刚刚从哈尔滨看了冰灯飞过来的东北人。
其实,三亚的景区比较简单,比较大的有亚龙湾、三亚湾、大东海,南山(南海观音雕像及南山寺),天涯海角;往北即是兴隆农场及五指山,往东是博鳌和文昌红树林,往西是莺歌海盐场。大多数游客去三亚,其实是去体验另一种生活方式,就是一种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计较,什么都不关心的生活——你会觉得你只是在生活,至于别的什么形而上的争论,一切与你无关,你只会考虑白天去哪儿游泳,晚上去哪儿吃夜宵,哪一家的海鲜更便宜,哪一家的火锅更够味。
结语:
海南曾经有过轰轰烈烈的短暂辉煌,经济特区独立建省,“十万人才下海南”;也有过经济泡沫之后的一蹶不振,那些触目惊心的烂尾楼如今仍然历历在目;现在的海南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建旅游岛”。当地人看到了希望,外地人看到了商机,外国人看到了潜力,游客则只是希望看到一个真正达到国际水准的旅游胜地。
也许不久之后的某天,再也没人说三亚是中国的“夏威夷”、“巴厘岛”、“马尔代夫”、“东方迪拜”,反而会说世界上的某地是“翻版三亚”。我想,那时候的三亚人就真的成为世界公民了。
已刊载于《城市地理》2010.8 悍客罗 专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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