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薦】《枕边书》卷六(1)

**[**卷六·十二月书]

**[001]**一月,一条游泳的鱼

从公司出来,天已经黑了,而且黑得清冷、透彻。几许浮云散淡地飘在头顶,星星也都安静地挂在那里。小风儿吹得人打着轻微的颤栗,这一切清晰地告诉我,身处有模有样的冬天。

独自一个人走在冬夜的街头,目的地很简单,“华宝游泳馆”。

很多人喜欢在夏天游泳,我却偏爱在冬天。喜欢那种剥去一层层冬天的武装换上轻而薄的泳衣的感觉。整个人,有一种像白菜芯似地苗条、轻爽的感觉。

极快的速度换了泳衣入水。在水里,我觉得自己就是一尾欢快的鱼。水里的惬意、放松与随意的感受,我甚至无法准确地用语言文字来形容。无论怎么描述,都有会文字的份量,而鱼在水里,却是轻盈地如同刚才天上的云。

游泳馆里人不多,一个人占了一条泳道,变换着各种姿势自得其乐。游累了就四肢极其放松地躺在水面上,把自己想象成一株浮在水上的绿萝,张开所有的毛孔,尽情地让水份浸入,进而变得饱满、舒展起来。

如果非要我选一种水里的动物来当,我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当一条金鱼,当一条拖着长长尾巴、披着金黄色鱼鳞的那种。飘逸、优雅、矜持,虽然有一点儿孤独。

喜欢金鱼,从小时候开始。那个时候,家里有一个大玻璃鱼缸。它半人多高,面积占了写字台桌面二分之一。从我记事起,鱼缸里总会有几条色彩鲜艳的金鱼。不能出去疯跑的时候,或者安静的时候,喜欢在它们对面,或坐或卧或站地看着它们睁着眼睛睡觉,看着它们嬉戏,看着它们争食。它们最亲密的举动也不过是彼此的嘴巴或者尾巴轻轻地触一下,即而分开。

自己有了家,第一件事情就是添了一个圆形的直径一米左右的景德镇的鱼缸,摆在客厅显眼的地方。这样的鱼缸,应该再大些,安置在后花园。上面散落两三株睡莲,缸底放置几座小桥、庭院、假山石。说不定在一个月光如织的夜晚,在我们安睡的时候,会有一条鱼幻化成仙子,轻提曳地的纱裙,漫步走过小桥,端坐在庭院的回廊里,想着幽幽的心事。这种假设,一定是受了小时候看《鲤鱼仙子》又称《真假牡丹》蛊惑。最初对爱情的启蒙,也是通过这出戏剧。很多年以后,还清晰地记得鲤鱼仙子拨掉三片鱼鳞变成凡人时疼得在地上满地打滚的样子。女人为了爱情,很是能豁出去。女神仙也一样。

现在,家里除了养着一缸金鱼,还有两个大小不一的水族箱。水族箱里面养的是种类奇特的热带鱼。虽然也经常喂它们,给它们换水,清理过滤棒,但心里总是亲近不起来,好象那些热带鱼是外来的客人。

曾经描绘过这样一幅画面:一位行为举止端庄、云鬓高挽、环佩叮当的女子,闲来无事的午后,手持一本线装的诗集,身子娇憨地依在花园的栏杆上,她偶尔咀嚼着诗集里的句子,偶尔俯身看着池子里的锦鲤嬉戏。兴致来了,她起身,捏了一簇鱼食撒向池塘,看着鱼儿们争先恐后的样子,她笑了,浅浅地,进而又撒了一把鱼食下去…… 想想就很美了,画面美,心情也美。

前几天马姐打来电话,说是新近在中华文化园附近买了一幢别墅,六百平米的建筑外带二百平米的院子,说是两楼有两个房间属于我,让我自己设计自己装修自己配家具。她话音未落,我这边就急切地问:“院子想好怎么做了没有?最好挖一个池塘,配上一座高低错落的假山,里面养点儿锦鲤,水面上再配点荷花、睡莲之类的……”电话那端她的热情一下子被我点燃,“好呀,这件事儿开春你来办吧。”领了命下来,整个人一下子兴奋起来,找了建筑工程师、结构工程师、给排水工程师,甚至连园林设计单位也打了电话,为了我的开春就要动工的“新绿小池塘”。

对了,我还有一个名字,“杜小鱼”。我很喜欢这个名字!


**[002]**二月,抵达或者离开

今天立春。我的北方,仍然冰天雪地。

江南的梅,开了。心里顿时觉得春天近了,仿佛闻到了那梅的清香。我知道,在我嘴里念叨着“江南的梅,开了”这六个字的时候,整个人在这一瞬间,突然起了变化。

脸上的线条,柔和起来,像春天的拂柳;脸上的笑容,轻盈起来,像春天的微风。就连声音也清脆起来,像春天的翠鸟的啼。

很长一段时间,我以为春天很遥远。青山绿水,蓝天白云。踏青,旅游。欢歌笑语,姿意妄为。春天那些美好的事情,只存在记忆里。

当我把日子,过成一桩桩要处理的事件,我开始痛恨。开始觉得自己被生活绑架了。

再长的假期,也有结束的时候。总不被满足的是我们的心。偶尔,良心发现,劝慰自己不要太贪,点到为止的生活,才更长久、平安、喜乐。

路又开始堵了。坐在副驾上,情景模拟,一路紧张。我宁愿继续在地下穿行。地铁里,各色人等,大包小包。是才来还是准备离开?

开始联系去日本的事情。就算是报旅行社,也不简单,那么多资料要准备。世界很大,也很小。只要你开始行走,它就在脚下了。

收到苏历铭寄来的《行走》。同在一座城市,却用这种方式,也挺好。多了一份惊喜。发了短信给他。“行走 到了 越发 精致”此时,他仍然在路上。在去佳木斯的路上。他太喜欢私奔了。这种一个人的“私奔”,原来也会让人上瘾。

“我从未把故乡当成母亲 我宁愿把故乡当成至死不渝的情人”。多棒的情人!只有这个情人,可以让男人终身不离不弃。

“远在千里,只要想念瞬间燃烧,我会辗转上路。”

抵达,有时候即意味着离开。行走的意义,在于行走的过程。

早晨在大堂,远远地看到同事,微笑地点头打了个招呼。他,居然面无表情。“什么意思?过节过糊涂了?”心里稍微有点不高兴。

走到电梯厅,相距不过一尺,“啥意思呀你,打招呼也不理人?”

他大梦方觉醒的样子。“是你呀。刚才没认出来。我心里还嘀咕,大老远的那美女是冲我打招呼吗?”“真的呀。”听他这么说,管它真的假的,反正心花是怒放了一下。

“真的,真的。你头发烫了呀。变漂亮了。”

“太好了。要不然,我那七个小时算是白白浪费了。”

那天我根本是下楼买菜的。临出电梯门的时候,对着电梯里的镜子臭美了一下,“嗯。应该去修修留海。”就这么个小念头,让人走进了小区里的美发厅。既然都进了美发厅,索性就好好收拾一下。打了电话给妹妹和女友,征求意见。在这方面,我一向没什么主意。让她们一说就复杂了。挂了电话,跟着感觉走。

跟老板和店长,很投缘。在那里一下子就花掉了七个小时。

我们扯着闲天,看《十月围城》,听郭德刚的相声,我还兼职,帮他们招呼起生意来。老板说:“你这都是贵宾待遇了。全部流程都是店长亲手打理。”“对呀。要不然说我运气好呢。他也很有本事了,让我老老实实地坐了七个小时。”

天亮的时候进来,天黑了,人还被钉在椅子上。

期间,来来往往的人,也成了我“把玩”的对象。

最逗的是一个女孩子,死活要把节前烫的头发拉直。店长小许,本着认真负责的态度,费了很大劲儿,才说服她:“你头发不能再折腾了。养两天再拉直吧。”看着她离开店里的身影,我就乐了,“要说这女人也真能折腾,直的烫弯,弯的拉直。”

全部收工以后,小许看着在我脑袋上盛开的那些花儿,由衷地感慨,“开工的第一个作品。我很满意。”我打量了一下镜子里的自己,“我也很满意。合作愉快。”

余老师有浓厚的长发情结,这么多年,我是一直留着一头长发。偶尔不高兴的时候会威胁他,“再惹我,就把头发剪了,不做老婆,做哥们。”现在想想,最有长发情结的是我自己!总以为编了两条麻花辫,就可以回到“小芳”的年代。

改天我把它盘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就能演绎另一种风情。

4.

煮汤圆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本来打算晚上什么都不吃了,但不停地跟朋友说着“元宵节快乐”,人就说馋了。突然很想吃元宵。

冰箱里翻来翻去,找到一袋上周买的汤圆。与元宵比起来,我更喜欢汤圆。喜欢它的口感清软香甜蜜。而元宵,虽然咬起来更筋斗,但皮厚馅腻。

煮了九个。因为刚好可以放入年前新买的瓷碗里。

每年都会买上二三件漂亮的“吃饭的家什”。我家的碗碟,很是经受得住考验。以前,十几个人来家吃饭,每个人都能挑到自己喜欢的家什。妈妈总说我败家,二口人,要那么多碗做什么。可是我就是经受不住那些精致的瓷器的诱惑。这笔账,要记在奶奶和三毛的身上。

小时候,奶奶总说,在老家,过年的时候,要买一些新的碗筷,讨个口彩,预示着家里添丁进口。来年光景好。

还有就是三毛。爱她,连着把她的小习惯一并爱了。潜移默化间,就也超级爱买一些碗碟。

我只是爱买碗碟,锅却买得少。一来占地方,二来又不常做饭,买了也是摆着。

后来学聪明了。买还是会买,但买得少了,买得精了。也经常会把它们做礼物送人。即满足了自己的喜欢和购买的欲望,又让它们能得以致用。

白白胖胖的汤圆,透着里面的隐隐黑色的馅料。它们浮在用工笔画着的大朵牡丹的精细骨质瓷的白碗里,诱人极了。捞起一个,放入嘴中,那份臭美,别提了。

窗外的鞭炮声,一阵紧似一阵。我的汤元,一个个滑进肚子里。意犹未尽呀。但我还是果断地剩下的汤元放入冰箱,把碗洗干净放入柜子。关了厨房的灯。

意犹未尽,多好的感觉!只是在这个太容易放纵自己的年代,很多人已经忘了这种感觉。我们丢失的还不仅仅是这种感觉。

天空中,燃起的烟火。我打开窗子,贪婪地大肆地闻着空气里弥漫的火药的味道。这个年,算是过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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