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梦——亮色

(一)

上世纪末本世纪初的一个中学教室里,一排排白炽灯无力的泛着昏黄的光,灯下众学子的脑袋同样无力的垂在他们的肩膀之下。

窗外夜幕低垂,整个世界犹如一张被浓墨浸染的薄纸,唯有这间泛着光的教室是纸上仅存的留白。

有事耽搁而来晚的我匆匆推开教室门,蹑手蹑脚的走进自习中安静的可怕的教室,不经意间抬眼瞥见那几位时常与我勾肩搭背结伴而行的友人的座位空着。低头看看手表,原来快放学了,大概几位已经先行回去了。于是带着些许落寞来到自己的座位前,放下东西准备做作业,翻开书开始做的居然是数学作业和物理作业, 天哪,平时对理科一窍不通的我此时竟然有如天助,行云流水连气都不带大喘一下的便顺利完成,仿佛一切都跟查字典一般简单。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教室里开始出现莫名的骚动,一群人叽叽喳喳不知在议论什么,大概又是什么八卦吧,我正准备也去凑个热闹,忽然间竟似掌握了读心术:叽叽喳喳的交谈声如窃窃私语一般在耳边回响,眼前也像放电影一样不断闪回着什么画面。

那紧贴眼球的画面像3D电影一样让我如同置身其中,只见一座宿舍楼的某一层由于某种不可抗力坍塌了,整整一层楼顷刻之间化为废墟,楼内是否有人尚不得而知。楼外响着救护车的鸣叫声,由远而近,尖厉的鸣叫此刻听来更觉凄厉。我抬头看看楼牌,想认出是哪座宿舍,但是当我明明白白的看清楚时,我的精神就像这坍塌的楼层一样瞬时崩溃:我清楚而绝望的认出,这正是我同我的几位友人居住的宿舍……我想起了那几张空空的座位……尽管现在并不清楚楼内有没有人,而且空空的楼道显得更像是没人,但是从骨子里冒出的寒意还是让我感到肺腑寸断……而此刻,眼前的画面像插叙一样,一会闪出友人们在街上结伴而行说说笑笑,一会闪出废墟下不知是谁的断手断脚……

画面到此淡然结束,我木然的颓然跌落在座椅上,刚才所见的一切令我深陷巨大的震撼中无法自拔,心中无名的焦急化成一行浊泪滴落在打开的书页上。我像傻了一样呆坐在那里,动弹不得。

失去意识后过了一段时间,我逐渐缓了过来,抬头看看周围,竟发现周围的人都恶狠狠地盯着我,我很想告诉他们我看到的景象,但所有的人都是一副恶狠狠的表情,甚至还有人恶语相向。我实在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难道是因为他们发现了我可以读心,以为我窥探到了他们的不能说的秘密?

可是无论如何,我必须马上动身去现实中的宿舍楼前看看,以证实我刚才看到的画面究竟是真是假,我起身准备离开,我起身,我起,起,起……竟然起不来!不知是周围恶狠狠的眼神的缘故还是什么原因,此刻我竟然一动都不能动。我开始大叫,我试图乱抓,我歇斯底里,而周围那恶狠狠的表情却依旧纹丝不变。我继续狂呼,我哭喊,眼泪像瀑布一样落在书上。我乱抓,双手像挖土机一样上下挥动。我狂吼着:就算手指挖出血我也要知道你们究竟去了哪里!

就这样歇斯底里了很久,我不停的叫喊,不停地乱抓,但是身体却无法离开教室半步。

终于,最后,我,疯了。

(二)

我疯了,只有我自己知道自己是疯了。清醒的疯狂。

我依旧正常的按时上下课,一切都没改变。不同的是我从此戴上了一顶软线帽,而且再也不去那栋已经坍塌的宿舍楼前。我开始习惯一个人,无论何时都是一个人,我习惯了沉默不语,习惯了低头走路,对什么都开始习惯。

独来独往和沉默不语通常是酷和装酷的判断标准。在别人眼中,我似乎开始与众不同,反而变得引人注目。只有我自己清楚,我是疯了。

在关注我的人中,认为我装酷的人对我嗤之以鼻,不认为我装酷的人觉得我性格乖戾,而真正看出来我是介于疯与不疯的人,却也同时出现了,而且是两个,两个真正“酷”到底的人,她们特立独行而温逊谦和,她们眼光犀利而又深藏不露。她们时常会用关切而担忧的眼神凝视我,我可以感受的到,就像我还会读心术一样。但是我每每都会用低头沉默和自顾走开这种方式来为自己搭造一个金钟罩铁布衫,牢牢的把自己封锁在一个人的世界里,安全而封闭。但是每当那两张温暖的面孔出现在脑海里,我那根疯狂的神经还是会不自觉的平息下来,就像一只刚出生的小犬一样安静。

这一个晚上,放学了,我照旧独自走出校门,低头沉默的慢慢走出去。忽而身后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我熟悉这阵脚步声,这属于她们两个。

她们在试图赶上我,读心术再一次告诉我。

我想都没想,拔腿就跑——我不能见这两个人,我会再次发疯。

她们还是不停地追赶我,离我越来越近,我开始抵抗不住,疯狂的感觉再次袭来,我再度失控,跑着跑着,我的两手开始乱抓,我开始不认识眼前的一切,我的软线帽在跑动中被风刮跑,露出一头杂乱无章的狂发,我就像一头暴怒的狮子乱跑乱撞,最后精疲力竭。身后的两个人渐渐赶上我,伸手扶起我,用委屈怜惜的目光看我,那目光竟散发着某种光芒,她们伸出手指触碰我的手指,我就像开始拥抱蓝天一样感到舒服。我残存的清醒提醒我,她们是在试图驱赶我身上的疯狂,用一种温和的魔术。

我逐渐平静下来,睁大眼仔细看着眼前的两个人,她们身上散发着光芒,我不能用“救世主”这样的词来形容她们,因为这样的形容远远不够,我不知道她们为什么要来拯救我,我只是觉得这样看着她们脸上的微笑很舒服。

就在我在这样舒服的笑容里不知所以时,忽然觉得心中一发紧,无尽的烦躁一涌而上,我开始皱紧眉头,开始用我这辈子都不一定会用的恶毒的字眼来辱骂眼前的两个人,我挣脱她们的搀扶,猛烈地向远处跑,唯一的念头就是离开眼前的两个人,我听到她们仍然在追我,我辱骂她们,挣脱她们,竭力摆脱她们……而她们也最终不堪忍受而渐渐离开,带着不解却温和的目光。而我四周刚刚出现的虹光,也变得慢慢黯淡,最后重归于一片黑暗。

我在她们将要成功拯救我的最后一刻摆脱了她们,是因为,我看到自己身上的黑色疯狂,正顺着我们连接着的手指渐渐传接到她们身上。

我发过誓,我曾经失去过身边的色彩,现在这光亮又回来了,我不能让这一抹仅存的亮色永远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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