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常想和自己谈死亡的问题。
这个问题经常困扰着我,虽然我们面临的是生的情况,而且对于我们来说,生的意义已经是一件司空见惯的事情,如同平常的吃饭穿衣一样,但这已不是我所重视的事情。尽管生很艰难,然而,死的问题,却以它的神秘在诱惑着我。有时,它就和我面对面的站着,我们曾经争夺过,不止一次的打过交道,我见过它的威力和强大,但我仍无法拒绝它的吸引力。
我想我们不可能正视这个问题的,生的美丽让我们无法看清死的威胁。每一次调情的冲动带来纵欲的欢欣,常让我们忽略死亡的存在。一次次的纵情投入,谁又会在意死亡就蹲在身边,津津有味地在看着生的创造,窥视着机会,伺机捞一把。
生命一如飞蛾扑火,它所潜在的危险,足以玷污生命的魅力。
1
我第一次看见死神无情的双眼,是在十多年前。
那个婴儿因为感冒病情急剧恶化。当年轻的父母匆匆将他抱到急救室时,死神也尾随而至。他的父母就蹲在急救室的门外,目光焦虑、无助,隐含着恐惧。
急救室忙乱而有序,医生迅速地往孩子的心包腔里注射了强心针,让我进行人工按摩。解开婴儿的外衣,看见滑嫩、弱小的胸脯,让人不忍下手。幼小的身体,随着急促的呼吸,一起一伏。他的胸廓也就我两只手大小。我按压着他心脏的位置,还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轻,但很真切。也许,他还有救。
我努力地按着。那一刻什么也不敢想,只希望他能醒过来,大声地哭一声。死神只要听见他的哭声,就会悻悻地走掉,他害怕这样的声音。
看着这样一个弱小的生命在我的手里,经历着生死的考验,我的眼睛有点模糊。
慢慢地,感受不到了婴儿的心跳,他的鼻翼也不再煽动。我忙拿起听诊器想听听他的心跳声,是失望。一切都晚了。
我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孩子去了。
他用越来越弱的呼吸,和这个短短的世界告别。一下一下叹息样的呼吸,是在和死神咿咿呀呀地打着招呼,说着话,稚气的奶腔一定有许多的不解。我想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但我无法弄清楚。
第一次这么真切地面对死亡,不明白生命怎么会去得如此痛快,痛快得就像打出的一个喷嚏。我空空的,感觉自己轻飘飘地悬着。看着那个孩子还有余热的身体,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我能看见死神的双手,能看见他无情的双眼,但我却没能力去留住一个弱小的生命。
他就这样在我手掌的温热里,在医生的汗水里,在父母朦胧的眼睛、失望的眼神里,走了。 人的不可一世,此刻,显得异常的苍白。
医生很平静,这些对他来说是司空见惯的事情了,很平常,平常得就像自己天天见面的亲戚、朋友。这些,难道是因为对死亡的无奈,才显示出对死亡的蔑视和维护人类虚假的清高?
孩子的身体已经柔弱无骨,最后的体热也握不住。他的瞳孔在散大,你能看见其中开放的孤独和凋零的无奈。我感到恐惧,一阵阵地发紧,好像死神也紧紧地把我给抱住,越挣脱,他把我箍的越紧。从那个孩子的瞳孔里,我看的见自己的身影,而死神就在我身后。
医生提醒我离开,我怎么也挪不动脚步,搞不清生命会如此随意的,就像随口开的一个玩笑,脱口而出,随着笑声的消失就这么消失了。
生命如此不堪一击!
人的貌似强大,在死亡面前,却显得做作和矫情。
2
他当时的年纪和我一样大,刚刚成年。我见到他时,他的脸浮肿得变了形,虚弱的身体靠在家人的怀里,目光呆滞。他的全身脏器已经衰竭。
死神已经预约了他。
看见医生,他浮肿的脸上露出了一点笑,很平常的笑容开在他变了形的脸上,显得有点恐怖。呆滞的目光里流出的一点快意,就像紧闭的门缝里终于透过来一丝的光亮。
两三天没有排尿了,他的小腹鼓涨得像个小山丘,每一次的触碰,都会引来他痛苦的呻吟。死神在捉弄他。也许,死神是在和他玩着一场猫逗老鼠的游戏。
我动作轻柔地给他插管、导尿,他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我总感觉此时的他,已经不是他本人了,我甚至怀疑,是死神钻进了他的身体里。他笨重得每一次移动,都像是搬弄一座小山那样的费劲。
死神的力量如此沉重。
我又听见了他轻声的呻吟,这一次的呻吟则伴随着一点点的轻快。
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时,我看见他的男性器官高高地耸立着,倔强而顽强。那种生的力量在此刻看来是那么的微不足道。他平静地躺在那里,治疗带来的快感,表现出来的却是生的渴望。这样的渴望,却是体现在了那个创造生命的器官上。
我问他有没有感到不舒服,他很费劲地摇摇头,只是让我明天还来给他导尿。我点点头。我知道,他在体会最原始的快意。这种最原始的快感,应该是属于他,而此刻,这是死神和他最后一次调情了。
第二天,来到他的病房,医生已经在对他做最后的抢救了。他依旧安静地躺在那里,家人则在门外开始了最后的告别。
他还有知觉,他的眼光里流露出的那点欲望,仍然那么强劲,那种强烈的欲望痉挛着,直愣愣地扑面而来,充满了整个房间。
其实一切都是徒劳,没有人抗拒得过死神的力量。
他就这样走了,我看到的不是扭曲和变形。他很平静,也很安详。死神没有让他面目可憎地走。也许,这才是死亡真实的脸孔。死亡有时是善意的,而人类则有点虚伪。
我收拾着他身上的器械,他的男性器官依然孤独地挺立着,一派生机勃勃。最不甘心的就是它了。和死亡的较量中,它失败了,但是在生命的创造上,死亡向来是没有发言权的。
3
接到急救电话,急急地来到他的病房。是一位老人,脑血栓,因为分泌物堵塞呼吸道而引起了窒息。
迅速地分开他的嘴,已听不到呼吸的欢快。他双目紧闭,他还有心跳,他还有体温,他的瞳孔还没有散大,他还活着。
周围的人忙忙碌碌的,穿梭不停。每个人都知道这样是徒劳的,但每个人都没有停下来。面对死亡,他们也麻木了,他们也习惯了用忙碌来打发死亡的每一个恶意的玩笑,打发日渐麻木的神经。
和几年前相比,现在的我,已经习惯了死神的骚扰,习惯了他在我的身边围来串去的燥动。 医生们还在极力的抢救,死神已经急不可待了。
他的呼吸在减弱,他的心跳,咚咚的,一如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他的瞳孔就像点燃的火苗,劈啪做响后熄灭了。死神已经和他达成了默契,就是让他没有痛苦的离开。看来,他同意了,他像睡去一样,很安静。
医生、护士很冷静地收拾着东西,家人已经急不可待地嚎啕起来,悲悲戚戚的哭声,像是对死亡的控诉和哀求。医生们很平静地看着这些,我也一样,说什么都显得假惺惺,还不如不说,留下他们好好得向死神讨公道吧。
我走开了,哭泣声在耳边宛如曾经出现在梦里的叫嚣一样,朦胧了起来。那些原来很沉重的东西,现在则虚飘得像呼出的哈气。
回到办公室,医生、护士又开始自己的工作,抑或说说笑笑,什么事情也没发生,刚才的紧张和忙碌似乎是昨晚看过的电视剧,看完也就忘了。
4
我站在他的身边,我能感觉到他从我面前列队经过的脚步。我熟悉他的每一个细节,但我却做不到和他们步调一致。死亡是强大的,也是可爱的,因为他们的存在,才让我们看到生的光彩,生的延续。
每到这个时候,我会忽然间变得很空白,看着生命在眼前一点点的消失,我也从最开始的震动变成了最后的空空荡荡。
在他们之间,我听得到死亡的每一声呼吸,看得见死亡的每一个动作。生与死就像一面镜子的正反面,我们只能从镜子的一面看见我们生的欢欣,却无法从另一面看见我们和死神的言和。 生是伟大的,谁又说死不是神圣的?也许因为他是神圣的,才是不可知的。
每一个人都无法预见自己的生,也无法预见自己的死。生不由己,死也一样的不由己,他们如影相随,就像我们的每一次旅行,一起上路的,总是自己最亲密的人。当原始的冲动带来的纵情是生的开始时,死亡也随你的放纵而诞生,你不能无视他的存在。但你还是忽略了他,只有当某一天,你真的面对死亡时,你才发现,他也是你的老朋友,并且跟随了你一生,只是你从没有在乎过他。
(校对:左右)
本文由 老淳 发布于2010-09-20, 目前已有 3069 人浏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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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嗯 我是第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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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傻的包 在 2楼 评论于 2010-09-20 18:18 ┆ 顶(0) 踩(0) 来自:119.191.137.* ┆ 电梯直达:楼顶 - 地下室
我看见死亡的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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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tta 在 3楼 评论于 2010-09-20 18:49 ┆ 顶(0) 踩(0) 来自:123.165.139.* ┆ 电梯直达:楼顶 - 地下室
有次去看牙,医生说,来,你跟我上楼写个遗嘱。那时候不过六七岁,对死亡完全只是模糊一片。在那上楼的几分钟里,我却在脑中飞快地思考着“遗嘱”该写些什么,有什么可以留给我的家人。 后来才知道医生说的是写“医嘱”,这一幕却烙印在脑中,久久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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筱风凌玥 在 4楼 评论于 2010-09-20 19:36 ┆ 顶(0) 踩(0) 来自:211.141.224.* ┆ 电梯直达:楼顶 - 地下室
死亡到来的时候谁都无法抗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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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脸微笑 在 5楼 评论于 2010-09-20 19:54 ┆ 顶(0) 踩(0) 来自:123.160.249.* ┆ 电梯直达:楼顶 - 地下室
LYW 你说过的死多简单 活着才是最不易的 那么在我们有限的时间里 要对彼此好 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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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就一个字 在 6楼 评论于 2010-09-20 20:38 ┆ 顶(0) 踩(0) 来自:58.34.186.* ┆ 电梯直达:楼顶 - 地下室
过好每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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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死人这件事大部分还是不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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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爱小淑女 在 8楼 评论于 2010-09-21 00:08 ┆ 顶(0) 踩(0) 来自:110.189.87.* ┆ 电梯直达:楼顶 - 地下室
人的不可一世,此刻,显得异常的苍白。 很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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樨洌 在 9楼 评论于 2010-09-21 07:35 ┆ 顶(0) 踩(0) 来自:61.141.135.* ┆ 电梯直达:楼顶 - 地下室
我外婆是十年前在爹妈工作的医院去世的,那天中午我放学回家路过老爸的科室,那些叔叔阿姨说你快去病房看你外婆。等我过去,舅舅站在病房门口,他说你外婆已经走了,不知为何我不敢进去,只是在门口望着……第一次,我觉得死亡离我如此之近,不是对自己生命的威胁,而是那种无力和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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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jshaw 在 10楼 评论于 2010-09-21 10:37 ┆ 顶(0) 踩(0) 来自:116.192.127.* ┆ 电梯直达:楼顶 - 地下室
老淳的文字总是那么平实而质朴,却能引人静心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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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儿 在 11楼 评论于 2010-09-21 11:41 ┆ 顶(0) 踩(0) 来自:121.15.172.* ┆ 电梯直达:楼顶 - 地下室
人的貌似强大,在死亡面前,却显得做作和矫情。
要来挡不住,所以珍惜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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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狸黛安 在 12楼 评论于 2010-09-21 12:48 ┆ 顶(0) 踩(0) 来自:220.249.101.* ┆ 电梯直达:楼顶 - 地下室
“人的貌似强大,在死亡面前,却显得做作和矫情。” 这句话没看懂。 在死亡面前,如何才是不做作不矫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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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给力了我在有意思吧的名字有点微长啊还真有意思啊 在 13楼 评论于 2010-09-21 13:08 ┆ 顶(0) 踩(0) 来自:110.16.27.* ┆ 电梯直达:楼顶 - 地下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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