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你等着我

等待

击鼓其镗, 踊跃用兵。 土国城漕, 我独南行。

从孙子仲, 平陈与宋。 不我以归, 忧心有忡。

爰居爰处? 爰丧其马? 于以求之? 于林之下。

生死契阔, 与子成说。 执子之手, 与子偕老。

于嗟阔兮, 不我活兮。 于嗟洵兮, 不我信兮。

——《诗经·邶风·击鼓》

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爱而不见,搔首踟蹰。

静女其娈,贻我彤管。彤管有炜,说怿女美。

自牧归荑,洵美且异。匪女之为美,美人之贻。

——《诗经·邶风·静女》

又是一个月圆之夜。

南方边塞之地想不到如此寒冷,紧靠在篝火旁边,还是袭来阵阵寒意。士兵们都蜷缩在一起睡着了,传来丝丝呓语,他们是在做梦吗,是否会梦见远方的故乡和思念的妻儿?

仰望月亮,在这面硕大的镜子里,我竟然看到你的脸庞,是我眼花了吗?可为什么如此熟悉?伸手仿佛就可以触摸到。我知道这一切都是我的幻觉。你此时此刻在干什么呢?在昏黄的灯下缝衣裳吗?有人会把你冰冷的手捂暖吗?

还记得出征前,我听见击鼓声镗镗震于耳旁,看见将士们在奋勇演练着刀枪,这些都在催促我离开这个家,跟随元帅孙子仲行旅奔波,去联合陈、宋二国一起伐郑。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战争?这是卫联合诸侯第二次伐郑了。诸侯第一次伐郑并没有取得理想中的胜利,只是围着郑国的东门五天后就回来了。郑国如此强大,诸侯之力难以抵抗,这次战争也许会失败吧,即使没有战败,战争中也会出现士兵大规模的牺牲,我会不会是其中的一个?看着这些熟睡的小士兵们,疲惫的脸上依然稚气未脱,他们可知道战场上的残酷与冰冷?在战场上,交织着战鼓的雷响、战马的嘶鸣、兵刃刺耳的对撞、战士嘶哑的喊杀……战场上随地可见凌乱的兵器沾染着战士流出的鲜血,一双双至死不瞑的双眸,渲染出悲壮、惨烈的氛围……

我是多么羡慕那些在修筑土墙和漕城的人,他们的确是非常辛苦,冒着酷暑搬运石头,还要忍受官员的毒鞭乱打,责骂怒喊。可是起早摸黑,汗流浃背和回家看见的那一点点烛火比起来算得了什么呢?毒打责骂和回到家吃着你煮的饭菜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呢?他们再苦再累,毕竟可以留在故土,每天可以见到家人,就是死了,魂魄也能安然。可是我呢,远赴千里,与死亡斗争。临走之前,你默默地帮我收拾衣物,不说一句话,但我能看出你的担心和害怕。而我也说不出话来,我害怕我一开口就舍不得走了。鼓声阵阵催促我们上路时,我紧紧握住你的手说:“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你笑着点头,眼角带泪。指尖脱离的瞬间,我不知道这一生还有没有机会再次与你相见。

我的战马呢?怎么不见了?我得找它去。长途跋涉中,它是我最好的朋友,有了它,我才能走完这段艰辛的路程。哦,原来马在树下,低低地垂着头,发出微弱的嘶嘶声。想必它也累了吧。在风餐露宿的长途跋涉中,有多少士兵因疾病和劳累倒下去再也起不来了,我看见大家默默地绕过他们,他们会变成累累白骨,湮没在泥土中,苍白到连座坟墓都没有,而他们年迈的父母,操劳的妻子,年幼的儿女还在故乡痴痴思念着他们,等待着他们。可是他们再也回不去了,再也见不到魂牵梦萦的家人了,再也喝不上妻子细细熬的汤了……

我知道,我应该为国而战,必须承担站出来保卫家园的责任,不该如此畏畏缩缩,可是这场战争打响的,只是君主之间的穷兵黩武,争权夺利。哪个君王重视过我们士兵的生命?我们只是他们的一颗颗渺小的棋子,为他们的土地抑或权益冲锋陷阵。在家乡,随着战争的开始,各式各样名目繁多的税款也开始征收了,人民的生活想必更加苦不堪言了。发动战争,苛捐杂税就是君王对待自己的子民的方式吗?他们在宫廷里歌舞升平的时候可曾想过自己的子民正井离乡逃生到外地或者在战场上身负重伤,一息尚存吗?他们的子民只是想要一个安定的家,过简单安宁的生活。然而这简单的愿望成了可望不可即的奢望。

我不禁回想起我们的第一次约会。说好是在城墙见面的,我早早赶到约会地点,却不见你的身影,急不可耐地张望着,却被树木房舍之类东西挡住了视线,只好抓耳挠腮,一筹莫展,在原地徘徊着,再细一看,发现城墙边上放着一支彤管。我想一定是调皮的你放那儿的,而你肯定藏在哪儿让我着急呢,我拿着彤管找遍了角落就是没有找到你,心渐渐灰了下去……看着彤管,就拿起了它吹起了那首曾经让你心动的乐曲。突然,不知什么时候,你悄悄地走到我的身边,静静地站在那儿入神地听着,阳光懒洋洋地洒在你红润的脸上。来年春暖花开,碧草萋萋的季节里,我们打算订立婚约了。又是一个春风和煦的傍晚,依然在初次见面的城墙边。你手持一束洁白的荑草,婷婷玉立地等在那里,微笑着看着我,我轻轻拉过你的手,用坚定的眼神看着你,说:“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你莞尔一笑,把手里的荑草给我,用力点了点头。想到这一切是多么让人欢喜啊。我们平凡的爱情,平凡的誓言给了我最深的幸福。

我多么想再回到你的身边,带你去溪水淙淙的郊外,为你再吹一次彤管;我多么想再喝一次你煮的野菜汤,那味道充满着家的温馨;我多么想再次握住你的手……

现在,我再次默念着:“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仿佛从这十六个字中汲取了力量,我想我必须遵守我们之间的誓约,我一定要回到你的身边,即便是从杨柳依依走到了雨雪霏霏。请相信我,请等着我。

我该安心地睡了,为明天的战争积蓄力量,为我们的未来积蓄力量。

本文由 天之安 发布于2010-11-01, 目前已有 657 人浏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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