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做远方的忠诚的儿子/和物质的短暂情人/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我不得不和烈士和小丑走在同一道路上
面对大河我无限惭愧/我年华虚度/空有一身疲倦/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岁月易逝/一滴不剩/水滴中有一匹马儿/一命归天……
众人都要将火熄灭/我一人独将此火高高举起/此火为大/开花落英于神圣的祖国/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我籍此得度一生的茫茫黑夜
茫茫夜色之中,如果你大声地读出海子这一行行文字,是否还能回想起曾经的热血沸腾与伟大抱负,是否还能有所感触,如果你没有,恭喜你,你是快乐的。
书很难读。读多了,苦闷。读少了,脑残。人文的追求是漫漫长夜,不见天日。梦想与现实的巨大落差可以瞬间将你所谓的雄心壮志灰飞烟灭。少年时的伟大蓝图往往随著时光的流逝而逐渐褪色,成长的代价莫过於是良知的沉默。
每年的那天和七月一日。在香港,总会有数万或者十几万乃至“倒董”那年的50万港人走上街头“散步”,抗议港府无能,国家贪腐,弱势群体纷纷表达各种诉求,或者有十几万人在维多利亚park静静地烛光守夜,祭奠英灵。当然,对於内地而言,CCAV一向的报道都只是欢欣鼓舞河蟹之景。民眾愚钝加上舆论管制,没有办法。只是人们总要发洩自己的怨气,更需要齐心合力寻求最合适的解决方案。缺少怨气发泄和疏导的途径,弱者会向更弱者施暴。人们只是想提醒你,督促你。
这些年来,一直在思考读书的意义。虽然过去的两年在香港,我幸福着自己的学生生活,但毕竟自己不是那些初出茅庐未经社会历练的大学生,除去大陆和英国,香港已经是我的第三个间隔时光的大学生活。而自己曾经的学生,早已都连研究生都毕业。时常怀念八年前身在大学讲台时候的他们,那时候生活相对纯粹,至今我想念并祝福他们。
后来所有的痛苦都来自于留英读教育其间,多年前留英并不像现在那么简单,而拿到奖学金的几率更是微乎其微。英国给我的冲击是图书馆里看到很多与我一贯的思维完全不同的东西,而那些文艺复兴时期的英文原版人文巨著,启发我开始思考祖国过去和现在发生的一切。
晃晃悠悠回国工作两年之后来到香港。港大的全奖免了学费还照顾到衣食住行,我受宠若惊。但我对她的爱,绝不仅仅因为如此。对我来说,倘若英国的读书经历好似是文艺复兴的开端,那么港大就是之后法国大革命点燃的启蒙运动,延续并给予我继续思考的空间和平台。
而时至今日,当曾经的学生,昔日的朋友再问我很多关于学业的意见时,我却往往倾向沉默,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坦白来说,我不再建议读书了,尤其别读人文。做个脑残总是快乐的,因为无知者才无畏,无知者更可以无畏地耻笑心怀梦想的人们。精神世界的幸福不是谁都有胆量去追求和享受的,比起物质而言,太飘渺虚幻。而在任何一个社会中,只有精神没有物质,那会是水中月镜中花。而只有物质缺了精神,就会成为行尸走肉的躯壳。
即便缺失精神家园,很多人依然发迹于这个病态江湖。蔡琰在《胡笳十八拍》有诗为证:“为天有眼兮何不见我独漂流?为神有灵兮何事处我天南海北头?我不负天兮天何配我殊匹?我不负神兮神何殛我越荒州?”一批未成气候的人虽然有自己的精神家园,但是在一个世俗的功利社会却少有畅所欲言的机会。就如傅斯年在《人生问题发端》中所写:“……一年以来,我有件最感苦痛的事情:就每逢和人辩论的时候,有许多话说不出来--对着那种人说不出来;--就是说出来了,他依然不管我说,专说他的,我依然不管他说,专说我的,弄来弄去,总是打不清的官司。我既然感着痛苦,就要想出条可以接近的办法;又从这里想到现在所以不能接近的原因。照我考求所得,有两件事是根本问题-是一切问题的根本,是使我们所以为我们,他们所以为他们,使他们不能为我们,我们不能为他们的原动力:第一,是思想方式的不同。第二,是人生观念的不同。”
傅先生曾是国立台湾大学的前校长。国立台湾大学至今仍是中(华民)国最优秀的大学之一。而民国,在大陆的史书中一向是黑暗而腐败的。至於事实真相如何,百年之后相信自有公论,有意者也自会探究,就好比蒋与毛谁会名留青史,一定也会自有公论。一个历史老师仅仅把真话讲了出来就要被请去喝茶,我们的大老板未免有点小家子气了。
香港这个地方的郁闷在于,只要你愿意,总有太多的机会让你看到事实的真相。他是这个国家的特区,他比英国,美国有着更多的中文。通常来讲在经歷十几年brainwash宣传之后离开中国的第一反应会是不愿相信,完全下意识的否定,那一定都是“A帝,C帝,乃至CDEFG等帝亡我之心不死”。但尚未泯灭的求知慾会成全你的好奇心。如果一个接一个的谎言都被戳穿,皇帝的新衣最终被扒掉,那剩下的就是抛物线般的无限愤怒与感慨,紧接着才是平静与无奈。
被忽悠和被欺骗的感觉是痛苦而悲哀的,尤其是一直地被欺骗和被忽悠。更痛苦的莫过於某天你幡然醒悟感慨自己被enlighten了。奴役一个民族莫过於禁錮它的思想。所以不要读书,不要知道真相,不要寻求自由,更不要追求真理。因为读财者不喜欢人们这样,如果民智已开,那麼谁还愿意当奴隶呢?所以,新闻绝对不能放鬆管制,网路绝对不能减少兼控,出版绝对不能开禁,言论更绝对不能字由。
知识份子这个词其实蛮矫情的,还是英文的intellectual更达意些。虽然一部分人文主义者以社会批判为己任,以探索人文和社会科学的前沿为精神的归依,以大学为其灵魂的伴侣,以理想与自由为生命的底线,尽管这些观念在我辈性情中人看来已经是常识,但是他们所热爱的世界却无法得到金钱社会的认同。他们在相对自由的校园里还有机会成为闯将和斗士,但在为稻粮谋的功利世界里,他们的梦魂所系只能被视为不食人间烟火的玄想。而对于“大学”二字的真正意义,在一个砖制体制内早无纯净而言。对于没有学术自由的大学而言,任何红头文件都可以随便干涉原本无需政治挂帅的学术讨论,这从几十年来乃至中国历史上屡见不鲜连绵不绝的文字狱中可窥全貌。而对于以追求真理和自由为己任的大学而言,没有了学术自由的灵魂,一切都有如行尸走肉。
于是,没有精神的大学必定也难以容忍有精神的人。
世俗生活与精神家园是否矛盾,讨论此种命题似乎毫无意义。人们总有各自的活法,社会的进步在于兼容并蓄,调节两者在你人生天平上的比重远比争论是否矛盾有价值。走任何一个极端都会是死路一条。是日在图书馆重读了陈寅恪所撰《王静安先生纪念碑》,我愿意引碑文中的这段话和有志于求的同道中人印证:“士之读书治学,盖将以脱心志于俗谛之桎梏,真理因得以发扬。思想而不自由,毋宁死尔,斯古今仁圣所同殉之精义,夫岂庸鄙之敢望。先生以一死见其独立自由之意志,非所论于一人之思想,一姓之兴亡。”
我想文学和宗教的可贵之处就在于让人摆脱无明以取得正信,主宰自己的命运,发展内心的世界,求得性灵的自由与创造的极乐。出生于一时一地,局限于家庭学校和社会,碌碌千万人皆被日复一日的单调工作所困饶, 在如梦的浮生中迎送往来,但是似乎依靠了神迹,一部分人终于在关键的时刻听从了自己内心的呼唤,挣脱困厄回到了自己的精神家园,这对于他的一生来说是何等的意义!
荷尔德林(Holderlin)在《帕特莫斯》中写到“请赐我们以双翼,让我们满怀赤诚,返回故乡。”我想生而为人,都会在不同的时刻追寻着自己的“故乡”,以解脱无尽的失意和忧伤。尽管此生的梦想几经波折,仍然壮志未酬。但我愿始终抱定必胜的信念,不管在国外,香港,台湾还是祖国大陆,有朝一日可以像高更(Paul Gauguin)一样在船舷上遥望塔希提岛;像平山郁夫(Hirayama Ikuo)一样画出“辉煌的藤原京大殿”,像常书鸿先生一样能够归骨于“雪中的莫高窟”,这种曾经和美好的事物共命运的高峰体验,会时刻提醒你在世俗生活之外仍有广阔的天地足以驰骋梦想。
时至今日,我永远不能忘记2005年第一次离开中国以后,背靠大不列颠的奔宁山脉,在学校的图书馆外灿烂的阳光下,心中涌现出辽远的历史画卷,一种无比渴望觉悟的激情燃遍全身,这种穿行于时光之流,不舍昼夜的读书生活使我觉得一年的光阴像是漫长的一千年。只有长时间的思想磨练和文化浸润,才可以使得理想变得刻骨铭心,成为一生的方向。
王小波先生在《关于伟大一族》一文中提到:“刚回国时,我带过的那些学生起码有一半属于伟大一族,因为他们眼睛里闪烁着梦想的光芒。谁是、谁不是这一族,我一眼就能看出来,但这一族的人数是越来越少了。将来也许会像恐龙一样灭绝掉?”伟大一族虽然没有灭绝,但我也绝不敢说它增加了。只不过今日的社会,今日的校园越来越不鼓励一个人成为“伟大一族”,要成为这样眼里有光芒的人,无奈只能“把剑凄然望,无人招归舟”,他们不一定能够随心所欲,却时常要为自己落寞的精神家园杀出一条血路,铃木大拙先生师从今北洪川禅师,22岁开悟后远渡美国,至此开拓了一方世界。我想他的精神奥德赛之旅一定遍尝辛酸,果然,他在《禅与生活》中写到:“所有伟大的艺术家宗教领袖和社会改革家,都是经过勇敢奋斗,经常伤心落泪的剧烈挣扎而产生出来的。”深有所感的朋友看到这里想必也会因为触动往昔的挣扎之路而泫然泪下。五年前我为内心的苦闷寻找解脱,在大英图书馆里上下求索,第一次读到了以上的文字,心境正如窗外凄凉的夜色,当下几乎不能自控。
20岁那年,我告别了自己最怀念的大学时***始工作。我相信只有工作在社会中锤炼才可以让一个学生脱去精神的稚嫩,真正有所成熟,这也是为什么对当下校内网上很多并不理智的言论持宽容和理解的态度。试问谁又没有过这段青涩但又真实的年代呢?曾先后送走过四至五届的学生,大多是与我年龄相仿的年轻人,亲身感触拙劣的体制之弊如何腐蚀原本青涩的少年,从大一入校到大四离校,光芒闪烁的眼睛被折磨成毫无生机的呆板与迷茫。不知道最终是你上了大学,还是大学上了你。
即便事无绝对,可是,当国家堂而皇之地把教育用来买卖,以牺牲质量骗取中国老百姓因根深蒂固“砸锅卖铁也要让孩子上学”时所付出的人民币的时候,这一切让我觉得可耻。
当舆论再次为“大学生毕业当村官”煽风点火重演当年“知青上山下乡”的时代悲剧,当新闻媒体歇斯底里地狂呼“大学生要再转变就业观念,降低身价乃至大学生掏粪也可以改百年掏粪业现状”的时候,有谁还忍心埋怨现在的大学生再也不像20多年前的学长们献身理想的爱国热情?
如果未来也如此,那么,大学对于我们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呢。难道仅仅是一种经历?再后来仔细研究大学理念,探究大学精神之后,对中国内地“大学”的现状非常无奈。理想终究被摧毁成世俗的功利和无奈,这究竟是你我的悲哀,还是时代的悲哀?
我明白世俗和幻灭的力量异常强大,我眼睁睁得看到平庸与卑微成为许多人生命的定义,难道人可以忍受如此没有诗意和自由不敢放声高歌的生活?但是自由主义的信念却不允许我这样评价他人的选择,我只有权做出自己的抉择。日谚说得好:“欲问大和魂何在?且看野樱向阳开。”实际上所谓人生也就是几十年的光阴,但我知道,如果只是活着, 而没有生活, 那么我的一生将没有幸福;如果只是衣食无忧,却失去了自由,那么我的一生将没有意义;如果无缘亲炙伟大的理想,体会艺术中的不朽,那么我的一生就如同虚度。
青春岁月是人之坎坷一生中的最关键的时代,如果不能够抓住这个找到方向的机会,人生的悲剧往往也就由此开端。尽管你春秋颇富,也可以暂时充当理想青年,但是由于世俗生活已经在不远处虎视眈眈,一个沸腾的生命难免不会凋谢。我们并不在于全盘否认世俗生活,毕竟它是多数人的道路。而这种机械化的行为和赢利的动机组成了一个普遍缺少人性化的世界,在这里率性而行和实现真我是异端和奢侈的举动,虚伪的人生比比皆是。尽管可以把忙碌误解为充实,但是一旦停下手边的工作,压力、无聊、空虚感就涌上心头,于是放纵就成了精神的麻醉剂。其实法兰克福学派的深识远见之士早已把批判的锋芒指向了商业社会的弊端,他们的论述发自肺腑,深刻透彻,本不需我在此赘言,只可惜有心者对此早就热血沸腾,醍醐灌顶,无意者却一直置若罔闻,无动于衷。
人文主义斗士萨伊德说:“不为利益或奖赏所动,只是为了喜爱和不可抹杀的兴趣,而这些喜爱和兴趣在于更远大的景象,越过界限和障碍,拒绝被某个专长所束缚,不顾一个行业的限制而喜好众多的观念和价值。”要殚精竭虑地去做是因为在世风之下这实在是一个逆流而上的抉择。杜维明也承认现代中国的智识分子的确不易,无论是社会风气的腐蚀,政治权势的局限,或经济结构的压迫都会使一个本来胸怀大志的读书人,物化为一个酸气十足的躯壳。
我时常回忆十几年前初入长安之景,断壁残垣的明城墙对着火车站,灰暗而忧愁。终南山上朝霞远映,山峦苍茫,瞬息间十年乃至28年的光阴就如梦中的一声叹息一样过去了,一想到萨冈(Francoise Sagan)19岁就写出了《你好,忧愁!》;胡适27岁就回国做北大的教授,顿觉年华虚度, 已经愧对了自己的青云之志。每当夕阳落照,大风吹过山岗,我仿佛又梦回了激情焚身的岁月,更坚定了追求自由的信念。时在今日,虽然不能说曾经沧海,但已经或正在飞度关山,我想这种感觉就像河上肇所说的“终于找到了归宿,回头一望,已经越过了多少河山”。
“众人都要将火熄灭 / 我一人独将此火高高举起 / 此火为大 / 开花落英于神圣的祖国 / 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 / 我籍此得度一生的茫茫黑夜”--海子《祖国或以梦为马》。不要默念,吸一口气,大声地读出,品位这无比美丽的语言承载盛放的美丽。而互联网上的封锁,却教会了我们如何才能把这美丽的语言蹂躏成支离破碎的残缺,只有这样或许才有机会自由的表达思想。如同曾经我以为英文可以让我更好的了解外面的世界,没想到多年过去,它更多的用处却是让我了解里面的世界。
30年来,我们似乎终于多了很多东西,楼变的越来越高,人变得越来越冷,车变得越来越多,路边的越来越窄,山水蓝天却再也不在,而灵魂和良心呢?人性的多疑,自私,冰冷,麻木以及种种匪夷所思的神奇,不亚于清人《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国人的脑子里面只有一个概念,那就是一切为人民币服务。当然,美元或英镑更好。
二十多年过去了,人们吃喝拉撒,一切歌舞升平,御用文人们继续撰文粉饰太平,一切都好像没有发生过。封锁是因为心虚,禁言是因为害怕,那究竟是在怕什么?让我们以梦为马,沿着曾經的血流成河,祭奠悲伤,让坚定逆流而上,前进,进。
二零一零年五月十九日于 香港岛 香港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