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潮州工作的经历很难忘,五湖四海的朋友聚到一起方言土话横行,一知半解依然是亦解忧亦开怀。而餐桌上的时光无疑是最轻松最愉快的,仿佛生活若没有了这段时间撑着,便也流于无味。
我不喜欢寝不言食不语。倘若这样,不知道人生的经历中,有多少快乐的事情被湮没。以食为天的中国,在餐桌上禁言,实在是件荒谬可笑的事情。而好玩的是,那些让你怀念的一切,都发生在这些无视规则的餐桌时候。《红楼梦》的餐桌是奢靡的,也热闹有趣。刘姥姥二进贾府,老祖宗设宴款待,上了道经过千锤百炼的茄子,刘姥姥愣是吃不出茄子味。在红楼诸多的餐桌上,有了贾政,一番天地;没了贾政,就又是一番天地了。
餐桌上是一个无城府的世界,同时也是一个心机的世界。故友相逢,“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上桌,少不了再意气为君饮,脚趾头想想就知道话不会少;请客签单,觥筹交错中肯定也是马屁飞扬;婚嫁喜丧,则更是起坐喧哗。餐桌上所承载的并不只是物质上的果腹,“饱暖思淫欲”,饱暖之外又大有文章。旧话说,“三代为官做宦,方知穿衣吃饭”。穿衣吃饭成为了另外的一种修饰,有人说这是文明。《镜花缘》中:落难的小姐,几天饥寒,终于有了口饭吃,依然是小口入腹,斯文至极,不知真饿还是假饿。不食嗟来之食,吃饭这点芝麻小事,又成了骨气的象征。中国最有名的餐宴故事莫过于“鸿门宴”了;而西方,最知名的应该是《The Last Supper》(最后的晚餐)。餐桌上的事情,也折射出芸芸的众生相。
最近被公司发配到云南,一个人背着沉甸甸的包走遍了云南的山乡水寨,一应诸事皆自己打点。闲来无事,也开始拿起遥控器浏览电视节目,那天看到李安的《饮食男女》,便停手流连。至结尾,依然觉得余音袅袅,索性又下载下来再看一遍。这也是一个餐桌上的故事,可导演并未单单在讲吃。电影里,郎雄饰演一位父亲老朱,是一位台湾名声在外的大厨,但他却失去了味觉,妻子早亡,独自抚养三个性格迥异的女儿长大成人,父女关系在电影的开头就显得十分紧张。老朱在每个周末,都会精心准备一顿丰盛的晚餐,这顿晚饭维系着父女之间的感情。一天,二女儿宣布她投资买了房,尽快会搬出去。文静的小女儿也有一天突然宣布怀了孕,搬出去和男朋友一起生活。接着有一天,大女儿也宣布闪婚,迅速离开去组织新的家庭。二女儿投资失败,她慢慢感受到父亲的寂寞无助,于是放弃了外出晋升的机会,决定留下来陪伴年迈的父亲。与此同时,聒噪的寡妇梁伯母从美国回来后,常常带着离异的女儿过来串门,老朱的女儿们虽不喜她的为人,却都默认了她是最合适做父亲老伴的人选。一天,老朱又准备了一顿丰盛的晚餐,请女儿女婿,及梁伯母一家到场。梁伯母为此矫情的准备了一番,她和老朱的女儿们都知道老朱有事情要宣布,也自以为知道他所要宣布的是什么。而事实出人意料:老朱宣布的感情对象不是大家所认为的梁伯母,而是梁伯母的女儿。
有人说,李安的电影兼顾了东方文化和国际元素。确实如此,明明都是中国的演员,中国的故事,加上大幅渲染的中国饮食,可依旧感觉是隔了一层。当然,这并不影响你欣赏一个好的故事及其所传达的弦外之音。影片中老朱借着孔子的话给电影点题:“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
同样是李安的电影,同样发生在餐桌上,同样是郎雄饰演父亲:《喜宴》。故事中郎雄是一位退役的国民党师长,儿子高伟同是一个在美国做房地产的台湾人,英俊多金,却是大龄未婚,因为他是一个同性恋。蒙在鼓里的父母对他的婚姻催促日迫,他的恋人西蒙出主意让他和女孩威威假结婚。威威是来自大陆的潦倒画家,租住在伟同的一处旧房。这样既瞒过伟同的父母,也解了威威的燃眉之急,两人一拍即合。不想伟同身在台北的父母迅疾来美国要为儿子主持婚礼。于是三个人开始做足戏码来蒙混过关。婚礼只进行了一次美国式的公证仪式,便草草收场,高父高母对此大为不快。西蒙为缓解尴尬的气氛建议到一家中国餐馆庆祝一番。而餐馆的老板恰恰是高父当年的司机,他深知师长是个爱面子的人,便自作主张,补办了一场喜宴。玩笑越开越大,却是不得不演下去。而这场喜宴也带来了许多麻烦。首先是伟同被灌醉,与威威发生了关系,威威怀了孕。一天早餐,威威,伟同和西蒙三人为此事用英语争吵。伟同渐渐与西蒙心生嫌隙,高父突然身体不适而住院。伟同顶不住压力向母亲坦承自己是同性恋及假结婚的事实,高母震惊之余忙告诉他不要告诉父亲,怕高父重病之下不能承受。而威威一心要打掉孩子,高母恳求她把孩子留下来,威威经过一番思想挣扎决定把孩子生下来,而西蒙也同意成为孩子的另外一个父亲。高父高母要回台湾,临行时高父单独用英语与西蒙对话,西蒙才恍然大悟。高父说,这是他们两个人的秘密。
有人说这是部宽容理解同性恋的电影,见仁见智,怎么说都或许有之。我只把它看做是一部有关餐桌的故事,同性恋的因素只在影片中起着辅助的作用,只为让剧情中的矛盾变得激烈而尖锐。这个矛盾层层叠叠,至一场喜宴达到高潮,然后渐次将层层叠叠的剥离开来,又让你看到本质的真相。
记得有句话:看一个人的心术,就看他的眼睛,看一个人的底牌,就看他的朋友。那么我想说:看一个家庭,就看他们在餐桌上的气氛。老爷子一发怒,“啪”的一声把筷子拍到餐桌上,一家人立即敛声静气,如惊堂木一般。就知道这一家平时一定是不苟言笑,家庭成员也都有着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等级观念。而一份羹汤上桌,一家人拿勺备碗时,仍不忘着桑麻闲事,人是己非,则家庭关系也必是融洽相当。
餐桌是一个万花筒,万紫千红,每个人都有着属于自己的色彩。至于你我,各自的,各自知道;他人的,冷眼旁观,瞧着都热闹。
我遇到了刁钻的顾客,经理第一句就是:请客吧。赵君知道了,安慰我说,即使不能解决问题,和客户之间的关系也大为改观,有的亲如拜把子兄弟似的,判若两人。我立即付诸实施,还真颇见成效。鲁迅说,我吃的是草,挤出的是奶。请客户吃饭,虽然无奶可挤,但那效益,至少可以让你买些奶来放到餐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