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玩着手里的这支烟。是本地生产的名牌,枣红色的烟蒂,雪白的烟身,上面有一圈圈很细的暗黄色的横纹,放在鼻下可以嗅到一股烟草的醇香。现在它在我修长白皙的手指间夹着,时刻准备亲吻火苗,燃烧自己,然后化为一团团蓝色的烟雾和灰白冰冷的烟灰。我看着它,想到了一个人,一张圆润的姑娘的脸,这张脸上嵌着一双深如潭水的眼睛,让人看上一眼就拔不出来了。这些都不是关键,是这张脸上那张粉红色的小嘴说出来的话让人费思量。她说,年纪轻轻的,怎么老叼着烟!抽烟有害健康!
她说这话时,我正坐在三叔小厂大门的值班室门口喷云吐雾,她从我身边经过,我“不小心”把烟雾吐她脸上了。她挥手扇了几下,蹙着眉说了刚才的话。是关心吧,更像是责备。哼,管她呢。我长这么大,父母的话还不怎么听呢,她算什么,我又不是第一天抽烟了,爱谁谁。不过她长得可真漂亮,尤其是那双乌黑的眼睛。
这是我第一次见朵朵。高三的暑假,我的父母为了不让我到处乱窜惹是生非,就让我去三叔的厂里帮忙,美其名曰体验生活。三叔让我在厂值班室值班,接待一下外来的客人,其实他的厂子那么小,哪里有什么客人,不过是给个名目白把我拴在那里。
值班室原来有老丁坐镇,老家来的光棍儿,约莫四五十岁的样子。他平常也没什么事,就只开开门关关门,打扫一下厂院的卫生,晚上住在值班室守夜。没我的时候,他一天二十四个小时在岗。我去了,他也没少值班,因为我总是跟三叔照个面就溜没影了,他知道我是厂长的侄子,就由着我。几天下来,我们俩成了哥们儿,有时候他还帮我打掩护。
那天,我还没见着三叔所以还没敢走,怕他在父母面前说我的不是,就见着了朵朵。听老丁说她是来打暑期工的,还是个高中生。真是个懂事的孩子,老丁用这句话结束了对她的介绍。
第二天,我去的很早,老丁看见我很高兴,他又可以在厂里翻检那些丢弃的废品了,那是他的外快。我百无聊赖的坐在值班室里,感觉时间是那么的难熬,直到朵朵的身影出现在我的视野里,我才醒悟,我原来一直在等她。
我冲她挥挥手,说,嗨,朵朵。她迅速侧过头来,看到是我,脸一下红了。很惊奇的说,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我用头点点远处的老丁,示意是他告诉我的。她哦了一声就飞快地走了。我看着她袅袅婷婷远去的身影,直到她消失在车间门口。
阿西,看什么呢,这么出神。我回过头看到三叔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他冲我后背捣了一拳。我咧咧嘴说,没看什么,发呆呢。三叔,值班真无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不如让我去车间打打杂吧。三叔皱皱眉说,你小子真愿意下车间?不怕累?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再说了,你妈我嫂子第一个就不舍得你。行行行,你就跟这儿呆着吧,没事看看书。等通知书下来,你就该去上学了。
通知书?鬼知道会不会有通知书,就算有,也是不入流的大学。我的成绩怎样三叔又不是不知道,却说这样的话。我心里说。三叔......我刚想辩解,他早已大手一挥斩断了我的话,就这样吧。我很忙,你老实呆着。
我才不老实呆着呢。我冲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做个鬼脸,把老丁叫过来,就骑车溜了。跟同学约好了一起打网游,已经晚了,那几个哥们儿肯定又要抱怨我了。
从网吧出来,已是华灯初上。肚子饿得咕咕叫,几个人就到附近的小饭店里吃饭。要了饭菜当然还有啤酒,酒菜上齐,一伙儿人吆三喝四地吃喝起来。不知道怎么回事,那天晚上拼酒老输,不知不觉就喝蒙了。我觉得自己不行了,就起身带着一肚子丁丁咣咣的啤酒摇摇晃晃走去洗手间抠自己的喉咙。站起身的一瞬,似乎看到朵朵的身影从饭店的玻璃窗外一闪而过,我又看时,却什么也没有了,只有霓虹灯在眼前晃啊晃。我想我真是喝多了,都出现幻觉了。
在洗手间呕出一些酒水后,人清醒了一点。我慢慢走回饭桌,那几个哥们儿还在大呼小叫捉对厮杀。落座之前我又看到了朵朵,我这才知道刚才并不是幻觉。
她站在小饭店角落的一张饭桌前,背对着我,正跟一个年轻男子嚷着什么,很着急的样子。那男的也有七八分醉了,不耐烦的挥手让她走,她却拉着他的胳膊不放。男子皱着眉,用力甩了一下手想挣脱她,朵朵被甩的坐在了地上。我冷眼看得心里冒火,顺手拎起一个酒瓶子几步走了过去,冲那男的头上拍了下去。酒瓶子应声碎了,血涌出来流到了他的脸上。那男的错愕地看着我,呆了一下,立刻起身攥住我的衣领朝我脸上就是一拳,我的嘴角很配合的破了。你丫那儿冒出来的小兔崽子,找死啊。刚还坐在地上的朵朵此时已经起身扑了过来,我期待着她的小手会拉住我,谁知道她直奔那男的而去,一把捂住男子头上流血的伤口,扭脸厉声对我叫,你是谁?你干嘛打我哥?他是你哥?我愣住了。朵朵看见是我也吃惊的说,是你?你打我哥干嘛?我,我看他把你搡到地上......那年轻男子鼻子里冷冷地哼了一声,怒视一眼朵朵,甩开朵朵的手,气冲冲的径自走了出去。朵朵嘴里喊着哥,哥......也急急的追了出去。身边围着叫嚣着摩拳擦掌的哥们儿这会儿都静了下来,然后七嘴八舌的嘲笑说,靠,你小子急着英雄救美,眼睛也不擦亮点。拍错人了吧,小美人儿也被气跑了。我烦躁地擦一下嘴角的血,说,去。闭上你们的臭嘴。散伙,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后来才从老丁的嘴里一点一点知道了朵朵的家庭情况。朵朵父母只有朵朵这一个女儿,这个哥哥叫小辉是一个远房亲戚的孩子。他父亲是个煤矿工人在矿难中丢了命,母亲又嫁了人,对方明确要求不让带上他,只好把他托给几个叔伯。叔伯家都不富裕,而且都有自己的孩子,就把他当皮球踢来踢去,长到十三四岁时,顾忌到再有几年就该娶媳妇了,又是一笔不小的花销。就以过继的名义把他推给了朵朵的爸爸。
他到朵朵家时,已经早就辍学了,性格很叛逆,跟村里几个游手好闲的青年打得火热,跟着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很招人厌。朵朵爸本不是重男轻女的人,但想到这孩子死去的爸(他俩既是远房亲戚也是工友),很同情他,就把他接了过来。朵朵爸想着他毕竟只有十几岁,也许用亲情可以唤醒他,让他慢慢走上正途,却收效甚微。如今二十大几了,还是整天在街头晃悠,好吃懒做。没少找工作,却都是干不长,借口很多,原因其实只有一个,就是不能吃一点苦,不肯踏实干。朵朵爸不愿意戳穿他,毕竟不是自己的孩子,太严的苛责只会让他的心离自己更远,就由着他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只是自己工作的更卖力了。朵朵要上学,而小辉也该说一房媳妇了,朵朵爸只希望他成了家后能够收收心。朵朵在上高中,成绩还不错,今年高考考得很好,他要把女儿的学费挣出来。矿上加班他总是一次不落,人累的黑瘦。那天井上又出事故了,朵朵爸也在班上,凶多吉少。朵朵妈一听说消息立时就晕了过去,朵朵去饭店就是叫她哥哥跟她一起去矿上看爸爸的情况。
后来朵朵一直没来上班。她爸从井里救出来时就已经咽气了矿主为了息事宁人,给每个遇难的矿工赔付了四十万买命钱。小煤矿,安全措施不严密,经常出事,死了人都是用这种方式摆平的。矿工对于矿主来说跟挖煤的机器一样,是损耗品;而对于他们的家人来说则像是挣钱的机器,活着的时候一个月结一次钱,死了就结掉一生的钱。没人愿意这么想,但事实如此。生活在社会底层的人,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用命来换钱。在这里,生命是可以而且就是用金钱来计算的。矿主不怕死人,矿上的机器只要转一天,哪一天不是十几二十万的,死几个人的损失用不了几天就赚回来了。生命在这里不算什么。
可是朵朵家里的天已经塌了。朵朵妈是个没主见的家庭妇女,平常的大事小情都是朵朵爸在打理。朵朵爸死后她没了主心骨,只知道坐在灵堂里抱着骨灰盒哭。朵朵哥此时像变了个人,可能是养父的死让他想到了他的生父,或者是养父的死让他想到了他对自己的好,他意识到了自己对这个家责任。他一反常态的沉默,从来没有的正常。先是叫来了近门的叔伯来主持丧事,然后又请了唢呐队,吹吹打打的把自己的养父葬了。之后帮妹妹交了学费,安顿好养母,就扛上行李,跟着同乡出去打工了。浪子终于回头了,却是在这样的时候。
没有了朵朵的工厂像一片沙漠,我没了一点去值班的动力,就在家宅着可劲儿打游戏。暑假也快过完了,爸妈懒得跟我较劲,只好由着我。高招成绩下来了,我果然考得很差,可是又不想复读,主要是我的成绩复读也是白浪费时光。就参加了当年秋季的招兵,入伍当了一个兵。用我爸爸的话说,老子管不了你,到了军队让教官好好练练你,杀杀你的威。
他说的没错,军队的确是一个大熔炉,是成长男子汉的地方。所以常有人说,当兵后悔两年,不当兵后悔一辈子。比起两年来说,一辈子显得太长了,所以我不悔,我很适应军营的生活。
训练的间隙,一个人坐在山坡上,点起一支烟,看着远天上的白云,悠悠的吞吐烟雾的时候,偶尔会想起那一年的夏天,想到那个脆脆的声音——它说,抽烟有害健康——当然还有那双乌黑的会说话的眸子。那是朵朵。可是我知道,我和她是两条道上的车,偶然的擦肩而过,以后再也不会有任何的交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