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中的女孩

(A)****

我记得那一天是六月的第一个工作日,微雨。我在离住处五百米远的公交站点上了车。习惯性将MP3耳机塞进耳朵然后若有所思地望着窗外。

那天早上空气清新,丝丝的细雨像薄雾一般轻盈地掉在枝桠间、绿叶上和刚刚被清洁工打扫干净的街道上。习惯坐这路公交第一班车的那个女孩没有在车上。确定这一点后,我的心里多少有点失落。

我是在迟到了一段时间后下决心早起的那些日子发现的那个女孩。她喜欢穿紫色的T-Shirt,用奶白色的直板手机,几乎每天都有耳机连接她的手机和耳朵。她有硕长而光滑的鼻子,当她侧脸望向窗外的街道和行人时,我看见她长长的睫毛一眨一眨,彼时,刚被颠簸公交车从睡梦中摇醒的我顿时怦然心动。

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我竟然找到了她说话的第一个机会。并且得知她与我在同一个园区上班,而且在一个小镇长大。

我们恋爱了。这是一个同我一样喜欢几米漫画的女孩。我们在网络上聊天,在城东河边的公园里约会。常常做的事是在黄昏里带着几米的漫画爬上河边一棵倾斜的老榆树上度过我们约会的时光。我们在昏黄的落日里看见河对面开放得烂漫迎春花和城市里下班后拥堵的车流。我们聊小学生活、各自去过的城市、曾经的理想、儿时念念不忘的动画片。天南海北,什么都谈,唯独没有提及的就是未来。

那一年我24岁。我不戴眼镜、喜欢白T-Shirt和漫画。那一年我在C城,遇上有同样爱好的女孩。

( B)

她说她喜欢有一家自己的小书店。于是我们有了自己的小书店。书店在一所中学的林荫街道边。因为资金不足,店很小,却是我们都喜欢的样子。木地板、落地窗、很多漫画、书店侧面是一整面许愿墙,这些都是我们共同的主意。我们自己坐在地板上看书,看累了时就能看到身边晃动的树影和窗外微风中摇曳的枝桠。风移影动,珊珊可爱。她这样告诉我。

店面虽小,生意却不错。学校里很多男男女女都喜欢进店里来看看。有时是买书,有时却是来看那面许愿墙。上面贴满了太多告白、道歉、祝福和心愿。看着那些眼神单纯、头发柔软的孩子,我突然觉得自己被时光无情地抛弃了。

韶光易逝,青春难再。那一天,她放下手中的旅游手册突然对我说。

那时,我突然想到叫她许个愿。她一下楞了,却不知道许什么才好。后来很多天,我都悄悄去看墙壁上的纸条。没有发现愿望。

她突离我南下。离我们而去,我和那书店。书店关门的时候我仔细看了每一张纸条,想要找出她的只言片语。原来她却没有什么话想留下,一个字也没有。

书店关了门,我也辞了职。存款不多,我却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出去旅行。以前想过很多次,都被自己以各种理由否决了。

我带着几米的漫画和村上春树的小说去了广西的阳朔和桂林。那是她经常提及的一个地方。漓江山水、桂林米粉、阳朔的街道,我们曾经谈过很多次的话题。结果寒冷的天气和灰蒙蒙的天空让我彻底失望。

然后丽江、大理……

那年我25岁。女孩南下广州。伤心的我去了自己一直想去的各个地方,丽江、大理、阳朔……

( C)

** **我重新回到C城后找了工作,然后继续朝九晚五的生活。我在同城网上找到各种活动并且尽量参与。没有时间停下来才是忘却最好的方法。

到某酒吧去看一场本地乐队的摇滚演出、去创意市集看各种新奇有趣的DIY、相约运动群里的网友去郊外爬雪山、结队骑自行车去田野里拍油菜花。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试着不去想她。谈了几场不咸不淡的恋爱,每次都因为心不在焉而无疾而踪。

想过认真去爱,告诉自己她是因为没得到才觉得可惜,如此而已。与此同时,她去了广西、广东、重庆,断续的消息不时传来。我竭力不想去打听关于她的消息,却并不如愿。

然后是她结婚的消息。那时我正在去她所在的城市的列车上,本来只是想在暗处看看她过得是否还好,然后悄悄离开。

后来,我在她生活的城市晃荡,并常常在深夜里走过她曾经常常走过的街道。接到她短信的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晚风中喝完一罐啤酒,然后听易拉罐滚在街上发出的空旷声响。

我在第二天清空手机里的所有信息。离开那座城市。

那一年我26岁。

( D)


我曾在酒醉之后、动情之时说过些会一辈子等她,不管她是否结婚、生子、疾病或其它,只要她愿意我都会继续爱她之类的傻话。

很长一段时间,我不把那当傻话。我以为我这一辈子再也找不到可以让我说出这类傻话的女孩了。

直到遇到她。

看见她名字时我就好奇了。看见她的第一眼,我的心就告诉自己我会爱上这个女孩。你可以因为寂寞然后欺骗自己去喜欢一个人,去爱一个人。但在内心深处,你的心已在你们第一次相遇的两分钟之内为你做了最公正的决定。

原来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喜欢的是那如春日幽谷里独自绽放的春花一般的感觉。在第一次见面的十五秒之内,我知道她就是我要的女孩。她说话的方式、她身上的体香、她淡淡的微笑,这一切都仿佛是上帝依我想要的条件打造的。

与她在一起,怦然心动的感觉又重新附体。有人曾说过,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遇见的人,于千万年之中,时间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赶上了,那么这就是爱。

月光如霜照万家,我终于与自己一辈子执手携老的女孩一起走在这个城市的街道。我们的幸福在瞬间满溢。

那一年,我27岁。

( E)

后来,身边的女子变作了我的妻子。我们的婚礼在老家举行。婚礼简单而热闹,双方的老人和亲朋相聚一堂,那是我们爸妈都想要的结果。后来,妻子好几个晚上都同我谈要一个孩子的事。确定要之后又在担心是儿子还是女儿好。

我说我喜欢女儿,想要一天天看着她长大,像养公主一样不让她一点委屈。我要听到她出生后的第一次哭声、我要听到她第一次叫我们爸妈、我要教她学走路、我要记录下每一次微笑……

妻子说她喜欢儿子。她要儿子和我一起跑步、打球、一起郊游、一起打游戏,然后教孩子逃学、教孩子追自己喜欢的女孩……

我见她越说越离谱,简直就像个小孩。于是有了第一次吵架。要儿子还是女儿?这好像并不是我们能够决定的事。于是决定回老家散散心,并听一下老人的意见。

我带妻回家乡时在车站外碰巧遇见早已生子的她。她还是以前那个样子。我听见她让她儿子叫我叔叔。聪明的妻早有准备,送出让孩子欢喜的小礼物。然后是两个女子坐在站外超市的长椅上亲切的交谈。女人就是这样,亲近的速度让我吃惊。我对着她的儿子挤眉弄眼,结果小男孩却充满敌意地看我一眼然后要她妈妈抱。

那一刻,我突然想,假如我们变为邻居。她会告诉我她儿子逃课了,我也会告诉她我女儿开始脱牙了。这是多么美好的结局啊!

这是我28岁那年的事。


( F)

我们终究还是有了我们的女儿。考虑到女儿的出生,我们决定回到成长的小城生活。

买了房子,双方老人共同出钱付的首付。还好老家都在一个地方,不然真不知我们会在哪里安定下来呢。

得知是女儿时她似乎不高兴。我安慰她哪有事事称心的算盘哦。同时我的内心却兴奋不已。没想到女儿出生后她比我还喜欢。第一次吃奶、长第一颗牙齿、第一次自己走路、第一次说话叫出来的也是妈妈两个字……

邻里都说小丫头像我,鼻子、耳朵、眼睛都像。我左看看右看看,越看越漂亮,倒觉得像孩子她妈。我希望小丫头也是长睫毛、小酒窝,像孩子她妈才是美女啊。

工作上也越来越轻松,有更多的时间我都拿来研究怎么做菜去了。已往没安定下来时老是到朋友家去蹭饭喝酒什么的。到后来一有空,妻就叫我自己做菜,然后不时请一两个朋友到家里做客。

刚生孩子那段时间她妈过来了一段时间。后来渐渐走上正轨,老人家又觉得不习惯这边的生活回老家去了。他们是担心我们过得不好,而我们则担心他们身体是否健康。

还好一切都好。

我在小城安定下来。有积极的兴趣、有淡然的生活态度、有健康的父母和少许朋友。我变成一个会做菜的安静男子,有一个一有空就会招呼朋友到自己家蹭饭的妻子和温暖的家。

那一年,我29岁。

( G)

30岁,我常常独自坐在阳台晒太阳,像一只老猫一样陷入思考。不知不觉,妻子叫我老周、朋友叫我老周、连呀呀学语的女儿也用稚嫩的声音叫我老周。

后来在小城商场里又遇到她。再见时她儿子已经变成了小男孩。是在喜气洋洋的春节里,她腕着她男人的手,牵着小男孩。小男孩还记得我,主动叫我叔叔。我摸摸女儿的头,然后将一直抱在手中的女儿放下地。孩子总是很容易成为朋友,他们很快玩到一起。

原来她考虑到孩子的教育问题,也在小城买了房。莲桂街,与我们当初在C城里那家小书店所在街道同名。竟然离我家也近,十来分钟的步行就到。

两个女人碰到一起,叽叽喳喳地讨论今后可以一起送孩子上学、一起去开家长会、男孩可以保护女孩之类的话题。我和她男人走在一起,男人之间,我们两人也谈些工作和自己孩子的事情。几年来,我第一次认真看眼前那个男人,然后看她的妻子。说实话,我从内心里觉得两人挺配。真的。

然后一起回我家吃饭。女人照顾小孩吃饭,我们则开始喝酒。酒后一聊,觉得聊得很投机。古人说,话不投机半句多,酒逢知己千杯少。不知不觉我就喝多了,看他的样子也差不多了。

迷迷糊糊间我就睡着了。梦中,我在公交车上看见一张长睫毛、小酒窝的侧脸。良久,她回过头来,然后是一张如幽谷春花般干净亮丽的脸庞。梦里,我的心像初尝暗恋滋味的少年一样砰砰直跳。

那一年,我30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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