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的情缘

今天,我要讲的是狗的故事,准确地说,是以两只狗为切入点的故事,再确切点,其实是以两只雌性狗为重点的故事。

大概一年半前,姨姨家的成精狗下小仔了,一窝6只,排成行列成列,闭着眼睛在一纸篮子里拱来拱去。当然,这是姨姨给我妈的描述,我妈又给我代述,其间不知道产生了多少女士们的个人主观歪曲。曾经的曾经,看过一篇文章说是怎么挑猫的:文中作者的老爸,在集市的天桥上和一只猫一坐一天,大眼瞪小眼,说是寻找某种战友似的关联,彼时村子里买猫那都是真枪实弹要去捉老鼠的。于是,怀着这么一个故事,我打定了主意,虽然没有这狗拿耗子的事,但也是要亲自去看一看的。

恰逢某个周末仁慈的放假,我着了一身校服背着大包,扛着、杵着各式的配件设备奔赴姨姨处,那成精的产后狗妈没好气地冲我呲着牙,但也估计是碍于亲戚面子没有做些出格的事情。其实此情此景我本想用相敬如宾这个成语,但如果我真用了,那就真“成了”这个那个的。所以,我也只是大概意会一下那个场景的气氛。进屋其实是没关系的,但是不能碰狗窝,这个其实是常理,除非有人想给狗喂泡椒凤爪,而这凤爪必然是被咬一口就要烙下个半身不遂。

所以在我亲自过手之前,我要求姨姨保障我的人身安全,她便把那狗精搂在怀里,或者说,是用擒拿术锁在怀里。之前我听说过产后发福这么个说法,只是不晓得这狗也会,小时候和它玩时连个手掌都大不过,现在倒好,它算得上是绝对的高挑与丰满,站起有一腿高,拎起来足足有一袋米重,出门时就像狗中的坦克车,还带着发动机嗡嗡的低沉轰鸣声。是啊,我怂了,这情景能不怂么?就在我伸手去够小狗时它还扭动着水桶般的身体要挣脱束缚,看得人心里不时地想起吃饭时咬脆骨的情景。是啊,如果谁要是抱了你家小孩,你又会是什么样的反应呢?

我便在这种平静而又暗藏杀机的情景下挑小狗,一个大又黑鼾声四溢,一个白又长乱窜好动,一个红又小贼眉鼠眼,一个黄又土迷离呆板。硬又黑的那厮让隔壁家的汉子预订了,遂也不用过多理会;我把那二当家的抄起来看看,觉得活泼得过了劲;那个贼的让表哥自个占着东道主优势挑了一只发配原籍。据姨姨说还有一只最高品的让种狗家要走了,遂也没见到真容,一个正在托人去卖,不过估计到最后还得沦为内销。所以……好像也没的选了,我拎起了那只黄不啦几呆头呆脑、在手里晃来晃去却也没啥子反应的家伙。这厮挤着两个黄豆眼装着一脸无辜的表情,囔囔的塌鼻子和堆在只有饼干大小的脸上的肥肉嘟成了一个似有似无的眉头。我靠!使性子?我脑子里的第一个反应就是这个,这厮可以保持一个状态很久,不哼哼也不拿正眼看你,一副你打扰我睡觉我就不给你好脸的作风。这时候母亲凑过来看了看说:“这狗太囊了,咱们不要它,感觉傻不啦几的。”我看了看窝里怂着的其它几个,又看着手里的这个,它居然很嚣张地哼了一声,对我们这些旁人不屑一顾地置若罔闻。我了个去的(实际当时还没有发明这个词),行了,我觉得还就得要它了,电视里总演反派和主角对着干的场景:“想死?偏不叫你死。”我现在的感觉就是,想跑?我偏不叫你跑!为了好认,我左看看是右看看,最后把它掉过来看到后背有条白纹,嗯,黄毛白纹,痣一般的特征。虽然母亲很想反对我的意见,但是让我强词夺理了回去,“那你可以过几周再来看呗,反正我就挑那个了,我上课肯定没时间,到时候你就看着办吧!”我极少和母亲玩这种赖的,但那天我就是用了,很奇怪。

于是,某月的某一天,母亲打电话告诉还在宿舍窝着的我:“狗我拿回来了,姥爷家还要一只,所以是一个白的,一个黄的。”我笑笑说,知道了,其实这时我满脑子都在想,这么一个有个性的家伙,该怎么教育呢……

那周回家,我就倒霉了,两个狗像探地雷一样地边叫边下地摸索,一喊一下午。最悲催的事情是第二天上学前的那个晚上哼哼了一晚上,导致本人本来就衰弱的神经频临绷断的危险境地,早上和老妈骂骂咧咧地想请假,未果,黑漆漆的赶去坐校车时,恨不得一头扎到草丛里睡着算了。然而实际的事也是,我上课时一头栽倒在人群里就再也没起来过。是啊,睡觉,一个学生的罪过,然而狗它是觉察不到的。就这样,一周回去一次,遭受一种新方式的摧残,不是号,就是闹,让我想起那些女生说小孩很好玩时的场景,玩?啥都好玩,惟独尿布不会好玩。狗好玩,确实好玩,惟独闹腾真不好玩,一时间我甚至都对一切幼年期的生物产生了惊恐的后遗症,自那刻起我似乎稍微对遍地可见的人流广告有了那么一丝好感,如果某些人真的没有准备好,确实是千万不要……

这一情况直到两三个月后,它知道吃喝拉撒有规矩时,境况才平静了那么一小段的时间。也就是这时,院子里商店家的其它狗也慢慢地长大了。如果说狗也有一个社会,那么它和人的很像,似乎一切稍微分得出些强弱或者性格的群体都具有社会的特征,众所周知狗是分地盘的,虽然宠物狗对这个概念已经分得不是很细,但是几乎所有的驯养狗都还是会有看家的本领。因为很多狗是可以忍受邻居们和它共用同一个树根,同一个墙角的,但显然不会乐意不去计较其它狗去抢它饭盆里骨头。虽然说宠物狗是有一个社会的,但这个社会掺杂着众多人为的因素在里面,受人欢迎的狗似乎在宠物狗群里的地位也比较高,但最团结的狗群却还是在外漂泊流浪互相惺惺相惜的浪子们。俗话说的好,打狗看主人,然而狗话也说的好,狗咬狗也得看主人。这是我见过的为数不多的“傻狗”之一,羸弱的京巴单挑德国公牛,我不清楚那个事件的具体过程,而当事人说的呈堂供词我又一句都听不懂,只是在一旁围观的人说:“也不知怎的就咬起来了。”弄了半天他们不也没看懂么。不过从这京巴满身的血污与碎物上看,还是能断定这二位经历过一场恶战,公牛犬一方的亲友团是高职楼里的一家三口,京巴的助威方仅仅是校车上的看管奶奶罢了。这公牛犬一脸凶神恶煞仗人欺狗,这京巴犬则双目炯炯势要拼个你死我活,京巴很有骨气,一场必输的恩怨局被他的气场所衬托,一旁的助威呐喊它全部置若罔闻,急救善后都被它置于脑后,然而就这样它得到了在场的大部分人的同情,直接导致公牛犬方阵脚大乱,因拉不开面子而速速撤退的情景,而京巴狗不悲不喜,跟随奶奶洗白白后,一如既往地游荡在那里,这似乎就像是个二杆子理想主义者的胜利,虽然这胜利似乎真心不光是它靠牙咬出来的。这是院子里的黑帮事件,但这种血雨腥风的械斗在这样一个小康生活的狗世界里似乎并不和谐,既然大家狗狗都温饱、阶段奔小康,为何还总要因为琐事而争吵呢?

公牛犬在那次争夺战不久后就被人拐卖了,京巴在悠闲了不多的时日后也不知是因为什么原因而消失了,年老的一代终将把舞台让出来,而那片江湖上曾经飙飞的鲜血,终成为浇灌年轻花草而播撒的养料。

这,是一个小土狗张扬自己的时代———我们家的阿黄没有走旺财的俗套,却不巧落入了“尔康的怀抱”,神不知鬼不觉母亲把它叫了“格格”,这下好,它显然是深谙厚黑的原理,要在这一亩三分地的家属院彰显皇家气概了。而另外一只白毛杂点耷拉耳朵的小土狗,风雨无阻地游曳在无垠的草场之上。

家犬格格,嘴尖下巴小,耳竖立金毛,时常四蹄飞飚,吠如号角,纵使两眼闷骚,身材苗条,香薰粉脂,也掩盖不了,成为终结者一号。内,它是母亲宠幸的家庭成员,外,它是整个院子里倍受指责的路霸。俗话说的好,爱叫的狗不咬人,但它喜好追着人的屁股叫,绕着圈子大声号,一副要生吞人的架势,只要挣脱了锁链或不小心被它溜了出去,不大闹家属院3个小时绝对数过家门而不入,它曾经“血洗”整个操场,被当作吓哭12位幼年受害人的嫌疑狗而被立案,同时还怀疑其参与了其它几起群体恐吓事件,以气走3位邻居的骄傲战绩高居Need for speed通缉榜榜首,亦背负扰乱午休罪,玷污花草罪等众多罪名。但就是这么一个臭名昭著的罪犯确是一个公认的美狗坯子,实叫人无法判定到底是要如何处理。而且作为在院狗中以个性为标准的狗气还算高昂,它与狗友们的关系相处的还是十分的融洽,就以小土狗为例。

丑丑白毛杂斑点,肚圆臀肥一线牵,常年在外似流浪,酱油瓶子在身上。丑丑,院内商店家引进的外来品种,3个月便长得高大魁梧,然而小土狗毕竟不是大麦丁,没有那么高傲的血统,然而却保留着入乡随俗的传统:它是适应家属院草地最快的一位,甚至还用著名的丑丑全旋征服了篮球场的水泥地,它会四蹄并作两蹄跳着跑,并且冷不丁就会把屁股擦在地上回转180度后继续跑,以一招回头望月似的招牌动作享誉狗林。

在宠物狗的世界里似乎只有两件值得去做的事情,那就是争宠和吃食,像我们家这种不正眼看我,给东西不吃,成天自由散漫,不让出去就生气的主还真是少见,而它所操心的事,除了洗澡会湿身难受以外,似乎永远也摸不清楚。而对于丑丑呢?你则会觉得压根完全可以不用清楚。这不是我生活中该注意的事,两条狗所关心的事?笑话!难道不是这样么?

我已经不记得它们俩具体是怎么认识的了,这就好像电视剧中那些个反复出现的狗血剧情,掉书?无意撞到?我当真觉得有点老套,两条狗因为低头猛走,酱油,自由地巧合撞在一起?还是来点现实的吧,母亲从商店随便提携了些东西回来准备午餐时,它就跟在后面,恰巧不安生的院管狗长去迎接母亲时和丑丑四目相对。原以为会迎来一场大战,可这二厮只是撒开蹄子就跑,一个在前面无头苍蝇似的打转转,另一个更像没有目标的苍蝇拍子胡乱地呼扇,就这样在众人诧异的眼光下它俩绕了数个来回终于咧着嘴停下来了,然而情况依旧没变,仍然是没有表情的四目相对,而这之后俩居然卧在草地里吃开了草,这难道就是所说的狗狗所啃略同?难不成这二位经过几轮追屁股后就变得惺惺相惜开了?反正我闲来无事就杵在门廊边上看着这俩獠牙动物吃草。仔细想了想好像狗们并不在意它们遇在一起前对方是什么状况,似乎只要在某个时间里有个伴能够一起吃草就好。我看着阳光底下两只滚在草坪里吃草的狗不经一笑,想起我童年时和我在泥巴里打滚的玩伴,那时我们不会在意谁的衣服更漂亮,谁的鞋子更好看,我们只在乎谁敢在泥里弄得最脏,那是没有一切目的纯粹娱乐,就好比现在我眼前的这两只狗,浑身沾满了闻起来骚腥的口水味,而它们两个对这个则完全不会在意。

自打那以来,丑丑每天上午下午都会按点来我们家门口转悠,只要格格在外面它们就会疯跑,而如果格格在门里面,它就会喘粗气生气扒门,这点和我小时候很像,谁不让我出去玩,我就因谁不高兴。渐渐地因为来的次数多了,而家里夏天时有人在客厅也会不爱关门,丑丑就会伸个脑袋进来打探一下,从门口转到厨房再从厨房转到门口,扫清一切它能捡去吃掉的吃食。前面说过咱家格格对吃不怎么搭理,也很挑剔,然而惟一的优点是自己不用的就让别的拿去好了,它从来不会阻挠丑丑把属于它的那份配给粮和多余粮一并消化了,在这一方面它的慷慨程度甚至要比人要高得多了。

此时的格格已有7个月,丑丑亦差不多,如果按照常理它们可能已经花去了生命周期里的1/10,而这1/10的时间里它们除了主人外再无其它友人,这难道是造成它们类似于相见恨晚的原因么?正可能是因为它们计较的东西少才会使它们更容易变成狗友,同样正是影响狗的东西少,它们才更融洽地生活在一起。而因为丑丑来的多了,我有心无心的甚至对它多了些了解,它和格格属于绝对的不同,我从来没听见它叫过,它属于那种院子里有一只狗对着车叫并且引来一群狗一起叫时,它杵在旁边看着,兴许它会跟着前面的狗跑一段但它绝对不会开口。而这么一条不咬人不开口又不挡道的好狗,到底是怎么养成的,实在让人摸不到头脑。

这种不同的性格导致格格成为狗群里高傲的交际花,而丑丑则类似于它朴实无华的仆人,但它们只要照面几乎就是形影不离。似乎它们不在意这种差别,有时候要找狗的话母亲不会喊格格的名字而是去叫丑丑,这时就会浮现这俩一前一后的身影。就在所有人和所有狗都以为这种格局就要长此以往的继续下去时,格格因为案底积累而东窗事发一下成为千夫所指的焦点,最终母亲因为不堪众人被扰民的理由而送走了格格。院子里一下子就清净了好多,没了犬吠没了孩啼更没了周围人家的抱怨。这个世界还是老的样子,家人认为狗送了还可以再养,而周围的人们则更表示情绪稳定,而狗们呢?似乎它们觉得只是少了一个取悦的对象而已,对于一个这么秩序井然的社区,大家又能觉得少了点啥呢?可偏偏还就有一个注意到了少了点什么。

如果狗之间的关系也可以称为友谊,那么无疑丑丑丢掉了陪伴它长大的挚友,虽然它依旧莫不做声,我也无从知晓它在想着什么,但依稀可以从它每次按点来逛门廊时的表情与眼神,稍微体会到那么一点不知名的玩意。格格刚被送走的几天后它还一直按点来探亲,但我没法告诉它格格已经被送走了,但随着丑丑来的时间间隔的增长我猜它已经知道是再也见不到格格了。我不知道狗会不会在脑海里留下回忆,因为有时一个月或者隔着几个月它都会有意无意地来瞅一瞅。恰巧有次我躺在床上,门开着,父母也都不在,它探头进来瞧了一眼,见我没动,扭捏地挤开门帘,循着老路线又走了一遭,只是这一次,不见了饭盆不见了老友,甚至抬头都嗅不到曾经的气味,这一次它悻悻地走掉了,甚至连吃的都没问我要。

有些东西就是那么突如其来,有些东西就是那么转瞬即逝。相识或者离去,生命中有那么曾经,就一转身的瞬间,连影子都寻不到,模糊的音容笑貌日渐被生存的点滴记录所冲淡。问候或者道别,在一些不忍的理由里被无声地吞咽,过去的冲动一丝丝地被生活的困难所消磨。我不知道狗需不需要道别,但我曾经确实见到过邻居家的狗似乎在知道自己要被送走时哭红了的眼睛,那它们在道别时又会干什么呢?它们没办法不醉不休,它们不会张开双爪拥抱在一起,它们不可能挥着手帕在一旁目送。如果有,也许只有默默地四目相对,平淡地嗅嗅鼻头。

狗确实是生活在一个危险的世界里,有时朋友中会有被跨捕的,拐卖的,迷途的。与其说有的选,不如说它们在去向上不会有抉择,如果一个可以选不走,另一个可以选和它一起走,去吧!追求自由!肯定有人会这么建议狗儿。可跟随主人,乐享一生才是它们应得的报酬。若选择一块广阔的天地,就得整日在垃圾桶里为吃食而奔波,或者选择一位主人,仅仅只要忘掉于曾经失掉的朋友。如果是为了生活,那么便没有自由,也许想睡便睡才是属于它们的自由。有部电影,狗没看过,里面说“如今我走到了人生的十字路口,我知道哪条路是对的,但我从不走,为什么?因为太***苦了!”

我们用两条腿走路两只手做事一个脑袋思考,他们用四个蹄子和一个脑袋做所有事。人总是在想被刺激后,干点什么平常没有胆量干的,或者受了刺激后写点东西更利于表达自己情感的,而狗被刺激后它们就只会选择咬人这一不加思索的低级反应,而所谓低级反应,其实不得不说是更多了几分值得赞扬的血性。

其实狗的世界里并不缺乏传奇,尤其是嗓门大的或者身躯壮的,或者干脆就是傻得可以的,还有走向另一个极端聪明而类人的,也就是这么一帮稀奇古怪的狗们组成了它们自己狗的社会。我不知道狗们该如何形容格格的离开,也许它们会说它只是去了另一个狗的世界,而我作为一个亲历者还生活在它们周围。有的狗现在还栓在老地方,有的狗还是只在同一个灯杆处撒尿,有的狗依旧在同一个时间内出来溜,有的狗仍然和所有能见到的母狗打炮,然而有狗记得否?曾经有一个极不守规矩的疯子,踏遍了这里的每一寸土地,留下了那么一段友谊?

然而,我知道,就有那么一条狗,它昨天,还来过我家门口。

2010.11.08~2011.01.29

本文收录于「有意思吧」(U148.Net,已停站)怀旧归档,版权归原作者及原站所有 · 查看原始存档快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