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者(2)我的出生

那时候,基本上

哈哈,是个儿子!

那一年,在这个村子和我一起来到这个世界的有二十五个人,我是第二个到达的。第一个只比我大三天,三天的时间可以理直气壮的让我叫他哥。忧伤的是,他是我们自己家族的人,他的辈分却是我的叔叔辈。这意味着,只要我见到他就得叫他一声“叔叔”。这是我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的。我对自己说,如果让我叫声哥哥还是可以的。在这二十五个小孩当中,只有三个女孩。村里老辈人一直认为我们祖坟风水好,谁家也不缺儿子。那女孩倒是稀罕宝贝。在老辈人眼里,女孩始终是女孩,终究不能传宗接代,没有自己家的未来。所以这个村子的人们还是非常喜欢多生几个男孩。

多年之后的今天,儿子是越生越多,女儿还是很少,物以稀为贵。后来出生几个女孩成了我们家族的宝贝。走到谁家,吃到谁家,睡到谁家。走的时候,还可以“吃不了,兜着走”。

时代在进步,人类也在进步,价值也会在不停地变化。女孩的价值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一个男孩订一门亲家需要一万多块,平时过年过节还要拿足够让人尿血的礼品到未来丈母娘家去追节!还要盖新砖房、置新家具,所有的一切都是男方负责。就这样社会变化了,男女分贵贱,女的值万元,男的不值钱。谁家要是有几个儿子,那这对父母就注定与土地一生为伍了,一直到身体倒下的那一天。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有几个女儿的家庭,这家父母就吃香的喝辣的,不用盖房,不用种地,只要一年退几次婚,这一辈子就不愁吃喝了,而且能过上农村的小康生活。

在农村最轻松自在的家庭模式是这样的,一个女孩,一个男孩。而女孩比男孩大两岁,这样用女孩的彩礼作为弟弟的彩礼!这样这对父母只挣点吃的就高枕无忧。

我爸时常在家里唠叨,在强强之前有个闺女就好了!

我马上答腔道,那你们为什么不先给我生个姐姐,我一个人好寂寞。

悲哀啊!我是一个农村的独生子女。标准的80后。

妈妈继续她的叙说,其中不时地夹杂着父亲的抱怨之语,怪父亲没有给她幸福,没有给她浪漫,更没有本事,住土坯房住了那么多年!我问妈妈,你们那时流行浪漫吗?妈妈马上怒目圆睁,你难道没有看过《激情燃烧的岁月》吗?人家石光荣不是挺浪漫的吗?

我心里嘀咕一句话,没敢说出来。

虽然我爸当过兵,也不能与石光荣比啊!

同时我也明白了,妈妈心中的浪漫是个什么样的涵义。

刚出生时的我,身体瘦弱,完全没有婴儿的肥腴。村里都在流传我命不久矣的流言。世界上第一个抱我的那个人,那个面目狰狞的接生婆,好几次提着营养品来看我。来的目的很明确,看我能否活下来。健康与否,不予考虑。当时妈妈也很是担心,心里发誓说,我一定要我儿子健康地活下来。那时的我就知道为妈争气。在没有吃接生婆带来的营养品、只靠吃妈妈乳汁的情况下,就勇敢而艰强的在这个世界上活了下来,并且日趋强壮。期间,接生婆还给村里人说过,这孩子弄不好死在我前头。闻听此言的我,大为愤怒。于是我卯足了劲儿与她竞争,结果,在我七岁那年,和一帮子人掏鸟窝打土仗的时候,老太太家一阵鞭炮声,老太太就驾鹤西去,奔极乐世界了。

出生后的我慢慢地长胖了,也可爱些了,家人就特别喜欢看我哭,我不哭的时候非要把我逼哭。我真不知道他们当时是怎样的心理。据妈妈形容说,我哭的时候,单眼皮眼睛一眯眯,两片小薄嘴唇一张,天籁之音就从天而降,全家人就乐得屁颠屁颠的。我的声音越大,他们就越兴奋。

我抬起头望着老妈:你呢?你当时是怎么对我的?

妈妈说,忘了,我只记得当时一直担心你能不能活下去。

在我家北屋的相框里,夹着我的百日纪念照。我头上戴着白白的毛绒帽,眼神空洞,站在一辆小三轮车上。我说妈啊,这帽子挺好看。妈妈叹了一口气说那是借的。我赶紧打住妈妈的话。我知道这样下去的话,妈妈又开始控诉爸爸当年骗他了。那顶帽子上面绣着一只不知为何物的图案,帽子套住小小的脑袋,一双不大不小的单眼皮眼睛红通通的,双手挣扎着想要从小三轮车上下来。下面的开裆裤隐隐约约可以看到我身为男性的标志。背景是一望无际的大海,当然是布景。小三轮车配大海是什么寓意?这个问题我想了二十五年,也没有想明白,倒是我哥们儿一语中的,说明那摄影师是个傻×。我不敢苟同他的意见,就对他说:据我妈说那个摄影师是当时全县最好的。这个哥们儿想都没想就说,这说明你们那县里的摄影师们是一群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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