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者(3)人生一劫

那时候,基本上

在我家北屋的相框里,夹着我的百日纪念照。我头上戴着白白的毛绒帽,眼神空洞,站在一辆小三轮车上。我说妈啊,这帽子挺好看。妈妈叹了一口气说那是借的。我赶紧打住妈妈的话。我知道这样下去的话,妈妈又开始控诉爸爸当年骗他了。那顶帽子上面绣着一只不知为何物的图案。帽子套住小小的脑袋,一双不大不小的单眼皮眼睛红通通的。双手挣扎着想要从小三轮车上下来。下面的开裆裤隐隐约约可以看到我身为男性的标志。背景是一望无际的大海,当然是布景。小三轮车配大海是什么寓意?这个问题我想了二十五年,也没有想明白,倒是我哥们儿一语中的,说明那摄影师是个傻×。我不敢苟同他的意见,就对他说:据我妈说那个摄影师是当时全县最好的。这个哥们儿想都没想就说,这说明你们那县里的摄影师们是一群傻×。

我低声骂了摄影师一声,傻×。

妈妈又开始讲我的故事,讲我半夜醒来要吃奶,吃完了又要尿床,不单在自己家中尿床,跑到谁家尿到谁家,裤裆下面大多数时间都是湿漉漉的。不是妈妈不给换尿布,而是我尿得太频了,人送外号“诗人”(湿人)。我哈哈大笑,问妈妈,老妈,你是不是在编故事!让我在你面前抬不起头来,好乖乖听你的话。

妈妈说,我倒希望这种事情是我编的!

后来还说到,我刚学说话的趣事。我是芸芸众生中的一名凡夫俗子,自然逃脱不了大多数人开始学说话时的尴尬。比如说拿“叔叔”叫“夫夫”,拿“谢谢”叫“些些”。妈妈还说我小时候就很有礼貌,举个例子,有一次,老爸老妈抱着我去集市上,我捉住前面老太太的辫头,一个劲儿的叫奶奶,把人家老太太吓得够呛。要知道在80年代的农村,这样的一个小孩是大逆不道。我还是感谢上苍,把我养成了懂礼貌的好孩子。在家乡里,按家族辈份,我辈份算小的,经常有一些同爸妈同年龄,甚至比我爸妈年龄小的爷爷奶奶,我仍旧照叫不误,谁叫我有礼貌呢?就这样我在乡里乡亲中就留下极好的印象,和名声。妈妈说这样对娶媳妇有好处!

我大声抗议,老妈,我现在是大学生了,虽然不是什么名牌大学甚至不是本科,我是受到高等教育的,我不用农村的那套理论与软件照样可以娶到媳妇!

后来妈妈又讲到我幼时的一次灾难,说到这些时妈妈有些哽咽,儿子啊!我替你算过命,你一生多灾多难,你答应妈妈要好好照顾自己,不要让我担心!

我赶紧安慰老妈,老妈你放心吧!我这不是越来越壮吗?如果成龙愿意的话,我都可以和他一起去拍动作电影了。你儿子福大命大造化大。来,妈喝茶,你看这茶都凉了。

妈妈擦掉几滴眼泪,用梳子拢拢头发,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继续说了起来。

你的第一劫是出生的时候,你算是闯了过来了。第二劫,却是你爸爸亲手造成的。在你还没学会走路的时候,你爸爸经常把你绑在小椅子上,然后把小椅子绑在车子的大梁上,就带你出去玩。一碰见熟人,你爸就会把车子支到地上,和别人开始侃大山,有的时候就把你忘记了。而你天生是个不安分的人。越是拴住你,你越想往外跑,终于有一天,你的力量已经超过了车子的重量。车子被你弄倒了,你和车子一起倒在了地上。顿时,你的哭声淹没了他们的侃大山。

我倒吸了一口冷气。

说到这里,妈妈的泪水又流了下来,擦干眼泪后说,当时我和你爸爸太大意了,没有带你去检查,把你哄不哭了就没再管你,我们只是单纯认为把你摔疼了。

后来怎么了?我问妈妈。

你的手指摔得背筋了,右手大拇指,好长时间我们都没有发现,幸亏咱们村东的余老师,她对你爷爷说,你孙子的大拇指怎么是这样的!这样,我们才发现就赶紧带你去了医院,要是再晚去几天,你这辈子就残废了!多好的余老师,就这样的死掉了!

在妈妈说后半句的时候,我把二郎腿放下,同时用大脑努力地搜索那个叫“余老师”的人,有为无果,未免一片悲哀,就赶紧要妈妈给指点迷津。

就是和你爷爷一块儿教书的那个白发老太太。

我没有想起来。

就是那年咱村上吊的那个,因为儿子不孝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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