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一个单身女人,丈夫刚去世不久。现在,除了襁褓中的男婴,她一无所有。
这是一个兵荒马乱的年代,女人根本就没有说话的权利。婆家是大户人家,丈夫在世的时候也很疼爱她。可丈夫刚一过世,婆家人就翻脸不认人,将她和孩子一并赶了出来。回想起当初自己不顾家人的反对,千里迢迢嫁到这个偏远的地方,只因对丈夫那深深的爱,可如今丈夫不在了,婆家人又容不下她,她除了绝望,还是绝望。看看襁褓中的骨肉,她告诉自己,必须要勇敢的活下去。回娘家成了她当时唯一的选择。
一路上,她靠乞讨为生。施舍东西给她的也大多是善良的穷人。一个发黑的馒头,一碗见底的稀粥,就是能乞讨来的最好的伙食了。战争给人们带来的痛苦是无穷的。一路上横尸满地,饿殍遍野,到处都是和她一样乞讨的可怜人,时不时便会倒下一个,再也起不来。
连续赶了好几天的路了,路过一个村庄的时候,她决定歇会儿。在村头的草堆上,她看到有几个人斜躺在上面,有老人,妇女和孩子。那孩子和自己的孩子一样,也刚出生不久。她本能的走过去,发现抱着孩子的母亲已奄奄一息。正在死亡边缘垂死挣扎的母亲看到有人走过来,便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的抓住她的手说: “妹子,我,我不行了,这孩子,就,就交给你吧。”话音一落,便没了呼吸。她本可以不管那个孩子,任她自生自灭。可她也是一个母亲,她知道孩子对一个母亲来说意味着什么。她扯下一条衣服,将自己的孩子绑在背上,抱上“捡来”的孩子又上路了。
回到娘家的时候,已经是五年后。这片她从小玩到大的小镇,现在已经完全没有记忆中的影子。战争已经结束了,但遗留下来的痕迹依旧到处可见。破败的民房,冷清的街道,荒芜的土地。这么多年没跟父母联系,她完全不知道家里的情况。凭着记忆,她找到自己的家,怯生生的推开大门,没有看到母亲忙碌的身影,只有父亲一个人在屋里抽着旱烟。见有人进来,父亲定睛看了看,发现是自己的女儿,惊愕的赶紧起身迎上去。“爹!——”她再也忍不住激动的心情,三步并作两步,趴到父亲怀里哭做一团。多少辛酸,多少委屈,全在这一刻倾泻了出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慢慢的收起泪水,拉过旁边的小女孩儿,对父亲介绍说:“爹,这是心宜。”年迈的父亲,伸出一双长满皱纹的手,边抚摸小女孩的手,边说:“好,好。”眼里依旧泛着泪光。
夜深了,她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泪水早已打湿了半个枕头。看着身旁酣然入睡的心宜,她内心五味翻腾:“如果自己的孩子还活着,也该这么大了吧。肯定像他爸爸那样英俊潇洒。肯定也特别的乖巧懂事……”想着想着,她愈加的伤心起来,哽咽不止,为了不影响到心宜,她强忍住抖动的身体,任泪水肆意的流。
第二天天还没亮她就起床了。收拾完屋子,做好早饭,就开始收拾行李。她不能在家住太久,她还有个更艰巨的任务——带心宜去看病。心宜虽是自己捡来的,但却比亲身骨肉还要亲。自从自己的孩子不幸夭折后,她就更是把心宜当做自己的亲生骨肉来对待。心宜乖巧,聪明,特别疼妈妈。但就是天生得了一种怪病,每次大幅度扬起脑袋的时候,全身就会抽搐,呼吸困难,还会伴随着留鼻血。看了多少大夫都无人能治。如果是大人还好控一点,可小孩生性顽皮,又爱动弹,所以她得时刻看着她,防止发生意外。
回家的路上,她听说省城有家医院能治这种病,所以她便迫不及待的想带着心宜去试试。吃完早饭,她依依不舍的别过父亲,揣着父亲给的血汗钱,就带着心宜上路了。
省城她之前来过,自己和丈夫就是在省城认识的。之前城里唯一的一家小医院,现在已经扩大了,新进了不少设备。她在医院的旁边租了一个小屋子住下,打算边打工边给心宜看病。住的离医院近点,万一病发了,自己控制不了也好及时送到医院抢救。
安顿下来的第二天,她就带心宜来到医院,给大夫讲明的情况,问有没有治疗的办法。一身白衣的大夫,一副很不耐烦的样子,直接说这种病没听过,便急急忙忙让护士小姐给请了出去。她牵着心宜,走在白绿粉刷的走廊里,神情木讷,面如死灰。
回到家里,她倒上热水,准备洗个脸后出去开工。这时候心宜走过来:“妈妈,我……”她触电似的反应,她的病又犯了。她赶紧放下毛巾,用强力控制住她的抽搐,帮她擦掉鼻血,边哭边责备道:“跟你说过多少遍了,让你不要抬头,让你不要抬头,你偏偏不听……”心宜看到如此难过的母亲,用细小的胳膊搂住妈妈的脖子,哭着喊道:“妈妈,我再也不敢了!呜呜呜……”
屋里哭做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