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忆长安

闻故友访长安,遥想当年,余游斯时,文以忆长安。

翻开陈旧的相册,拭去浮尘,泛黄的笑容将我带回四年前那个秋至未至的时节,那个繁华了千年的古都,还有那个令我心驰神往的地方——

长安城,很小就听说过,但从未去过,听家人宣布了这个消息,着实惊讶,秦豫大地终于要在我的心中会合,怎叫人不欣喜。

长安城,他的厚重让人略感沉重;西安市,她的年轻让人精神倍发。“西安”承载不了如此深厚的中华文化,相比之下我还是欣赏“长安”这个名字,长治久安,永远安宁。

长安城,多少次在梦境里梦到你,多少次在鸿文经典中看到你,多少次在河之南想到你。多想听听雁塔晨钟,赏赏灞柳风雪,看看骊山晚照。

长安城,金城千里,天府之国,我姗姗来迟。

一 长安古道马迟迟

绿皮,硬座,坐在火车上,像回到了上世纪,犹如知青下乡,秋风劲吹。从河洛大地到三秦大地,这是一次怎样的旅行?从东周到西周,从东汉到隋唐,在这电力机车与铁轨的碰撞中,两个十三朝古都融为一体,俨然穿越。

长安城,我终究还是来了。出了月台,眼前是青砖,眼中是灰瓦,城墙遍布整个西安,它在洛阳已经看不见了,代之以现代化的高楼大厦,想不明白,如今西安比洛阳发展的速度要快得多,为什么在长安城中依然随处都可见这青砖灰瓦,嗅到这泥土味,这厚重的文化气息。

我的居所毗邻兴庆宫,世称“南内”。 名花倾国两相欢,长得君王带笑看。解释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栏杆。唐玄宗、杨贵妃还有我洛城的牡丹也来凑热闹,真是别有一番情趣。

长安城中的“未央区”刻入了我的脑海,一个区名还起得这么有诗意,她是得名于汉时的未央宫,繁荣兴盛,不尽不衰,使我念念不忘。

今夜兴庆月,寝中只独看。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

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何时倚虚幌,双照泪痕干?

太阳落山了,月从灞桥旁升起,夜未央。

在灯下展开西安市的地图,谋划明日的行程。曾经的“三宫一城”已不复存在,代之以遗址公园或原址复建,我们只能从现代的砖瓦中来触摸和想象这跨越数千年的美丽。

窗外突然狂风大作,继而暴雨如注。洛城也时常有这样的天气,造物主赋予这两座千年帝都的竟这般相似。

雨继续下着,我已经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又一个圈,“这里要去,这里也要去!”,地图上的一个一个地名已经让我眼花缭乱。萌生了睡意,带这对长安城的无限憧憬,夜深了……

二 雁塔晨钟慈恩寺

雨初歇,醒了。飞快地出门登上了公交车,驰向慈恩寺,驰向大雁塔,驰向玄奘。

唐高宗李治为纪念他的母亲,敕建了大慈恩寺。山门外,寺内高耸入云的大雁塔抢尽风头,我的目光也全部聚焦到它的身上。岑参诗云:

塔势如涌出,孤高耸天宫。登临出世界,磴道盤虚空。

突兀压神州,峥嵘如鬼工。四角碍白日,七层摩苍穹。

这样的一座浮屠竟然矗立千年而不倒,不仅是它的塔身坚固,更多的是人们对佛教的崇尚,对玄奘的钦佩和怀念。永徽三年,玄奘西游归来,回到慈恩寺,仿照西域窣堵坡建造了大雁塔,将佛像舍利、梵文经典存入大雁塔,使之得以保存。我想雁塔的名字,也暗示了玄奘这只鸿雁终于回到了东土,回到了故乡,将大乘佛教带回了自己的祖国,使佛教在中华大地、这片并非西方所说的极乐世界的土地里开花结果,最终发扬光大,他功不可没。

拾阶盘旋而上,我登上了七层的大雁塔。仰望塔顶,居于上方的莲花藻井圣洁庄严。向四周远眺,我俯视了整座长安城。

曾几何时,多少帝王将相、文人墨客在这里俯视长安,他们的心情一样吗?他们看到的又一样吗?有人想的长治久安,有人想的是金榜题名,有人看到的是河清海晏,有人看到的是金瓯残缺。而我,今天,想的是什么,看到的又是什么。

我匆匆忙忙的跑了下来,这里太沉重,这里现实的让我眩晕、压抑。塔院小屋四壁,皆是卿相题名,字迹虽然模糊,但他们所感又和我有几多相似,雁塔题名难道不是我的最终理想吗?这是世俗,这亦是无奈。

出了大雁塔,来到广场,凝视玄奘巨像,万里之行,始于跬步,他从这里出发,开启了寻梦之旅,并为了大乘佛教奋斗终身。有时候,考取功名不一定是实现理想的唯一方法,但坚持不懈、矢志奋斗却是必由之路。

玄奘在洛阳剃度,冥冥之中,洛城和长安又结上了缘。麟德元年,操劳一生的玄奘法师因病在玉华寺圆寂。我也一步步地走出了大慈恩寺,头也不回,因为我背后有一种信念。明天,我又将走向何方。

三 秦始皇陵兵马俑

1974年的春天,临潼农民打井,无意中挖出一个陶制武士头。他们开启了一座尘封了两千多年的地下宫殿。

汽车开往长安城东边的临潼,一路上崎岖坎坷,缓缓停下。秦始皇陵露出了真容,巨大的封冢掩映在骊山下、渭水滨,千古一帝的陵寝与他同样气势雄伟。太白诗云:

秦王扫六合,虎视何雄哉!挥剑决浮云,诸侯尽西来。明断自天启,大略驾群才。

收兵铸金人,函谷正东开。铭功会稽岭,骋望琅琊台。刑徒七十万,起土骊山隈。

尚采不死药,茫然使心哀。连弩射海鱼,长鲸正崔嵬。额鼻象五岳,扬波喷云雷。

鬐鬣蔽青天,何由睹蓬莱?徐市载秦女,楼船几时回?但见三泉下,金棺葬寒灰。

沿着山路,来到皇陵的上方,这里没有被开采,没有被盗掘,直至今日,我们还无法知道脚下到底有多少珍宝,只知道底下有一条绵延不绝的“汞河”。始皇冀一辈子长生不老,派徐福远赴东瀛,遍寻蛮夷之地,也终究摆脱不了死亡,像他的国家,如一颗流星,似一束昙花,点亮了历史的夜空,敲碎了奴隶主的昼梦。毁誉参半,功过交织,一个逝去了两千年的人我们依然无法为他盖棺定论,这就是唯物史观。

始皇13岁就开始敕建他的陵墓,这不是未雨绸缪。历经四十载的风霜洗礼,终于竣工,其间不乏有孟氏哭夫的野史珍闻,不能不信,也不得不信。事死如事生,这并不是视死如归,而是贪生怕死。

与其站在坟冢上冥想,不如亲自去看看他的地下宫殿和地下军队。向东,亦步亦趋地前去拜访始皇的钢铁长城。

手倚阑干,凝望着我眼前的万千兵马俑。千人千面,栩栩如生,每一件都是生动的工笔画。遥想秦皇当年,率这一支威武之师,怎能不所向披靡?

毕竟,治国不能仅靠武力,这样的天下不会长久。终究秦始皇连同他这支军队一起共赴黄泉,生死不离。

坑中的土腥味让我喘不过来气,回到骊山,坐在石阶上,静静地看着“秦陵祭典”的艺术表演。

兵戟之声、钟殒之乐,不绝于耳。我在秦陵的烈风下,睡着了。

四 骊山晚照华清宫

当我再次醒来,已经又在车上了。我们去的是骊山脚下又一颗璀璨的明珠——华清池(古称华清宫)。

汽车施施然地在宫门外停下,就像唐玄宗和杨贵妃携手来到这里,我们像随从一样鱼贯而入,进入这座古老的皇家园林。牧之在过华清宫时诗云:

长安回望绣成堆,山顶千门次第开。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

新丰绿树起黄埃,数骑渔阳探使回。霓裳一曲千峰上,舞破中原始下来。

万国笙歌醉太平,倚天楼殿月分明。云中乱拍禄山舞,风过重峦下笑声。

杨贵妃的塑像站在华清池的中央,仪态万方,以婀娜的身段和妩媚的眼神,迎接着四海游客。

文已至此,我不得不想起白乐天描述的明皇贵妃那段凄婉的爱情。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玉环的美深深打动了玄宗,他再没有任何精力用来理政,他的眼中、心中只有杨玉环一个人。后宫佳丽三千人,三千宠爱在一身。他们的梦中只有他们自己,哪管国家,哪管人民!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明皇的荒淫无度最终为他们的悲剧结尾埋下了伏笔。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安禄山叛乱危逼长安。玄宗从梦中惊醒,带着杨贵妃仓惶逃离长安。天公不作美,他们的爱情只得在马嵬坡匆匆散场。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他们的爱,骊山作证,华清宫作证,长生殿作证,奏出了一首哀婉低回的长恨歌。

但这种爱绝不是倾国倾城,而是误国误民、祸国殃民,所以安史之乱绝非偶然,我不会向这场爱情闹剧流下一滴眼泪,留下的只能是无尽的悔恨。

向西行走,“兵谏亭”屹立在半山腰处。八十多年前,震惊中外的“西安事变”在次爆发,张杨两位将军对蒋兵谏的故事流传甚广。

真正吸引我目光的是蒋介石别墅墙上的弹孔。骊山枪声,华清兵谏。这两个弹孔是革命,是勇气,亦表现出他们对侵略者的愤恨,对局势的焦急心态。蒋介石在此被俘,我佩服张学良将军,但他最终还是被幽禁在台湾岛,度过了他漫长尤辉煌的一生。杨虎城将军也惨遭国民党特务的毒手。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

一只鸟儿落在了亭上,或许在讴歌历史风云,抑或在吟咏世态炎凉,这个不起眼的亭子因为有了它才更显得风致了。

日薄西山,我没有再登上骊山,也再无什么意义。从古代到近代,涓埃的华清宫,她历尽沧桑,该休息休息了。

五 碑林石刻钟鼓楼

从小字就不好,所以对书法艺术有一种特殊的情缘。

长安碑林始建于北宋,因历代书法石刻林立,始得名碑林。碑林的前身是孔庙,所以始建之初就蕴涵了深厚的文化气息。欧颜柳赵、二王和怀素的墨宝更让这里成为书法渊薮。

在千余方碑石中穿梭,青灰之间,我嗅到的不仅仅是土石之气,更多的还有墨香,仿佛看到当年他们挥毫泼墨的情形。

我驻足于昭陵六骏之前,当年的唐宗宝马依然在这里。有赋赞云:

天将划隋乱,帝逢六龙来。森然风云姿,飒爽毛骨开。飙驰不及视,山立俨莫回。

长鸣驰八表,扰扰万驽骀。秦王龙凤姿,鱼鸟不足摧。腰间大白羽,中物如风雷。

区区数竖子,缚取如提孩。手持扫天帚,六合无尘埃。艰难济大业,一一非常材。

惟时六骥足,绩与英卫陪。功成锵八鸾,玉辂行天街。荒凉昭陵阙,古石埋苍苔。

但仔细观察,当年的六骏如今仅遗存驷马,且已经断裂破碎。

六骏本不属于碑林,它们应该安卧在咸阳九嵕山的昭陵中守卫着唐太宗的英灵,但他们更不应在遥远的大洋彼岸,接受着美利坚人民的检阅!虽说艺术没有国界,只有美丑之分。但昭陵六骏只有落叶归根在自己的故乡,滋养自己的土地上才能英姿勃发,气宇轩昂,展现出更强的生命力。

这里已经让我无法再愉悦,只得惋惜地离开碑林,漫步在文化古街上,闭着眼睛,心中浮现当年太宗皇帝驾驭着六骥驰骋沙场的景象,昭陵六骏应犹在,只是朱颜改。

耳畔响起钟声,才知道烈日当空,紧走几步,登上了钟楼。

唐代的景云钟已经守卫着钟楼了千百年,现在它累了,移到了碑林中,与隶草行楷一起安度晚年。但据说,明代迁到今址之后,景云钟却怎么也敲不响了。无可奈何,只好铸造了新的成化钟。这又暗示了什么呢?

登上顶楼,坐在太师椅上,呷一口淡茶,凝望着宏伟的长安皇城。

这里位于市中心,阡陌交通,只是少了些鸡犬相闻的景象。听老人说,楼上原有两块巨匾,已经悬挂了近千年,但在四十年前的那场浩劫中,付之一炬,讲到这里,他们无不痛心,共看钟楼应垂泪,一夜乡心万处同。

遥望鼓楼,历经岁月沧桑,如今巨鼓早已不存,惟余鼓楼巍然耸立。

长安城在我眼中,仿佛有些陌生了,静静的沉思中,鼓声响起,夜来了。

六 乐游原上汉阳陵

一样的车,一样的颠簸,一样的疲惫,这几天马不停蹄在名胜古迹中穿梭,在历史时空中过渡,真的有些厌倦了。还好,这里是最后一站,也是收官之作。

又来到咸阳城,这里离汉长安不远,所以景帝刘启选择了在这里告别尘世。

一路上风景旖旎,跨过渭河,视线中一座青山渐渐隆起,阳陵在濛雾中款款而来。谁也没有想到这青山只是铺垫,这碧水也仅是衬托,这座地下王国才是古文明真正的承载体。青莲词云:

马箫声咽,秦娥梦断秦楼月。秦楼月,年年柳色,灞陵伤别。

乐游原上清秋节,咸阳古道音尘绝。音尘绝,西风残照,汉家陵阙。

相比秦陵的刚烈和肃穆,阳陵就多了些平和而从容,正反映了“文景之治”安详的社会氛围。

陵内开发的很好,墓室上筑起有机玻璃板,游客可自由在上行走,近距离的观察墓室的全貌。但渐渐我发现这并不是什么明智之举,越发得有些残忍。

漫步在墓室上方,凝视着与世隔绝两千年的人与物。被殉葬的奴隶们的眼中是愤怒与无奈,我不能怒其不争,他们争了。这得怪封建制度在当时正处于上升阶段,这对于那时的可爱的中国是一种促进、发展,是合乎历史潮流发展的。殉葬制度一直伴随着封建社会,与它共生共灭,这种将活的生命送去陪伴他那个时代的最高统治者的制度,是被诟病的。无数条生命随着他们那个时代而终结。

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剥削阶级死后也要建造豪华的陵墓,也要无数的卫队来保护他们。但今天与这些奴隶们的对话中我明白了,归根结底就是对人民的畏惧!他们怕,他们害怕奴隶们、被压迫的人民终究有一天会推翻这个皇朝,不管它是固若金汤还是摇摇欲坠。他们更怕“兴亡周期论”,所以只得选择了如此的手段,来巩固他们脆弱的统治。

我们宁为革命者而执绋,也不为剥削者而殉葬!

这一个个萦绕我的谜团在心头解开,但长安城,历沧桑、经风云的千年帝都,你究竟代表了什么呢?

向晚意渐适,驱车离古原。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七 何日复临长安城

时间飞快的流逝,我也该与这座城市作一个道别了。挥手自兹去,萧萧汽笛鸣。

回到了火车站,这里与十几天前一样,只是多了几分肃杀,地面上多了几枚落叶。

检票,上车。疲惫地坐了下来,木木的望着窗外,尽情发呆。

长安城的历史在我的脑中再次重演。秦阿房宫、汉未央宫、唐大明宫令我无法忘记。虽然这些亭台楼榭已经湮没在历史的尘埃之中,但长安城却完完整整的保存下来,使今天的西安今非昔比。

长安和西安有什么区别?谁又更胜一筹?当今的人又如何对待往昔的物?到底是现在好还是曾经好?

这几个问号刻在我的脑子里,我不想去思考,也知道这十几天的旅程根本无法解决它们,我对长安的认识是片面的,狭隘的。

初临长安城,陌生。

游历长安城,熟悉。

挥别长安城,又陌生了。

陌生的是人,是事,亦是一种文化,一种对待文明的态度。

对着窗外涔泪高呼:那人啊!你在哪里?你还在长安故都吗?孤寂吗?

其实有时候,思考伴随着我们是一种享受。

声声汽笛,窗外喧闹再演,知道到家了,故邦繁依旧。

不想再缀过多的文字,两片清词,足矣。

参差烟树灞陵桥,风物尽前朝。衰杨古柳,几经攀折,憔悴楚宫腰。

夕阳闲淡秋光老,离思满蘅皋。一曲阳关,断肠声尽,独自凭兰桡。

孟秋廿九夤夜

敬笔

小记:

一个多月,几经停笔,今终付梓。

那年游西安,印象颇深,事隔四载,用这稚嫩的笔,写下千言,凑成这篇拙作。

许多感怀,流露在字里行间,只有仔细品读,才能发现。

多了些喟叹,因水平不到,功夫不深,故无法写出华美深刻的鸿文。

吾文至此,已嫌冗赘,以终斯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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