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算武侠的武侠

以前说会从她那扒拉出来的,现在贴这儿了~

下面是正文:

高二学《史记》,从秦始皇本纪、项羽本纪和刺客列传找到些许痕迹,写了这个。寒假回家的时候看到了,就摘录下来。

很白痴,那时候还幼稚。可是毕竟是自己当年的想法。

在那些日子里,写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是一种休憩。

可能有的地方不合史实,就这么着吧。

一

十三岁那年,秦并天下,是为秦始皇二十六年。

不管咸阳那里闹得如何喧嚣沸腾,这彪炳千古的大业于我、我的生活是没有多少妨碍的。宋子只是一个偏远的小县城,战事未殃及。我依旧每天读我的诗书,绣我的花鸟,过我的孤独,守我的清愁。

爱我的父亲。

父亲是个儒生,在宋子县居着不大不小的官职。他喜欢诗经里的“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故而我出生时,他为我取名“伊人”,而不久,母亲就到了天的另一方。这些是父亲告诉我的。

我爱父亲,只是性情所致,我清冷孤高甚至固执倔强。而父亲疼爱我,包容我的一切。记得幼时他教我念诗经,读到“所谓伊人,在水一方”的句子时,他就会将我抱在膝上审视,先是欣喜而笑道,我的伊人最好看了。继而他的笑就凝固了,仰天太息终于潸然泪下。我见父亲难过,就会疼惜地用小手拭去父亲的浊泪。

后来十岁时,在父亲的书房里,我在一个古檀木盒子里找到一幅画像。我见到画中的女子,竟是活脱脱的水中的我的影子。或者说,我是她活脱脱的影子。我于是明白,这就是母亲。我于是又明白,父亲为何会看着我落泪。我低头安静而小心地将檀盒封好收起,却在回身间,看到门檐下呆立痛苦的父亲。我笑着对他说,我们一样可以开心生活的。

二

然而父亲似乎并不打算就那样和我简单开心地生活下去。

十四岁后,他邀至家中饮酒做客的人中逐渐多了一些年轻人,或者年轻人的父亲。有几个年轻男子也算得俊朗,他们会对我笑,有的还击得一手好筑。可我对那些音律并不感兴趣。他们的筑声柔婉低沉,没有些许气概。

而有时我也喜欢在堂上听客人们谈论。比如有时他们谈到七年前咸阳殿上发生的那场惊心动魄。于是我的心里永存了一位死去的英雄,他叫做荆轲。与文质彬彬、眼神柔和的儒生相比,我更欣赏崇敬荆轲那样的英雄。

我的内心并不似外表那样安静。

三

那日从前庭经过时,隔了怒放的紫薇花,我见到家里的老管家何伯引了几个人要到后院去。看衣饰,我思忖是新雇的佣人,于是不以为意。他们从我身侧经过时,何伯对他们道,这就是虞家小姐,日后见了可别不懂规矩才好。那几人于是俯首叫小姐。最末一人却疑犹片刻,终于低了嗓音,压下眉间的几分轩昂之气道,小姐。我浅笑点头,看这最末一人时,我恍然间有种错觉:他的嗓音苍凉而深沉,他的眼神沧桑而高傲,他的容貌俊逸而不凡。而当我定睛细视,却只见一张苍老而丑陋的脸。

何伯引他们离开,在紫薇花畔,那人从我身侧擦肩而过。

四

我依旧过着我安静的生活,回避着父亲言谈中刻意或者不经意间提到的“亲事”二字。

十五岁。一日弹琴间,忽念及荆卿,神散之时指尖掠处,琴弦铮然而断。小鬟不在,我于是起身至后院马厩,欲剪一丛马尾补接琴弦。

马厩中有一人在刷马。听我走近,他抬起头,道,小姐何事?我看他,便是那日最末一人。我道,习琴时不料琴弦断了,想要剪些马尾修补。那人沉吟片刻道,小姐稍候。

然后他细细挑选了几根剪下,呈递到我手中。

依着他挑选时对长度粗细韧性的选择,我忽觉他绝非一个简单的佣仆,至少他了解琴。我又记起那日的错觉。我奇心顿生,道,不如到房中代我接好吧。

他道,小姐闺房,小的不敢入内。何况小的只触过琴,并不懂其他。

我忽又记起那日他不情愿喊我小姐的有些高傲而迫屈的样子,试探道,在此劳作了一年,总不至竟把本心和才华隐去了吧?

他怔了,旋即笑,很苦,但我已能感到他原本的风神。我转身,他尾随。

他帮我将琴弦接续好。其间他的手指只是不经意碰触了琴弦,我却从断续的残音中听出了呜咽。英雄失路之悲的呜咽。

然后他转身离开。我仿佛明白了什么,对他的背影道,我什么也不知道,你做好你的工便是了。他不回头道,多谢小姐。

五

十六岁生日那天,父亲又请了宾客。席间有客击筑,依旧是喜贺之乐。我又不便离去,只得静听,听时漫不经心地向后门望去,却见那佣仆立于门外,面色凝滞很入神很沉醉的样子,口中仿若念念有词。我忖道,难道他对筑竟也精通?我招手叫来旁侧一个家仆阿川,嘱他去听他默念些什么。席散后,那阿川回报道,他竟在评判善否,且头头是道。我说你下去吧。忽念及一事,道,千万别把此事告诉别人。阿川答应着去了。

那之后我又几次见他立于堂后静听,面色赞贬不定。偶也见阿川漫不经心地从他身旁经过。

当时我的好奇全部放在那人身上了。我忽略了那个阿川。

阿川其实并没有什么错,他只是希望可以投父亲所好,向他举荐一个可以让他老人家开心的击筑者。他只是在某次又见那人静听的时候跑到父亲那里说,那个佣仆竟似懂得击筑,在那里评判好坏,或许是懂筑的。

于是父亲让阿川去请他上堂击筑。我隐隐有些担心,从紫薇树后追至进门处道,你……他回望了我一眼,那是一个复杂的眼神,纵然我心机再机敏,我没有看透那一眼。

他坐下来,击筑。

六

那是我第一次听懂了筑。我听懂了那种乐器。我明白了它的品格本是英雄之音,沉郁不失激昂慷慨。我沉醉了。筑音中止,众宾客良久无语,许久才猛地爆发一阵较好声。

他起身,迟疑着什么。然后他向我看过来。他看过来时看到了我怔怔看着他的眼睛。我不知为何会倏然红了双颊转过脸去。

他于是退下了堂。

再次出现在堂上的是个着月白长衫的捧一把典致的筑的男子。我惊愕却完全坚信是他,那个佣仆。他的样子和我十三岁时紫薇花树下的幻觉相差无几。眉间的沧桑,眸中的深沉,面容间的高贵。

客人们都上前与他行礼,父亲亦是。我在一时间却不知是喜是忧。

他将他带出的筑陈设好,坐下来,低头再次开始击筑。

仿佛易水的风正浸着寒意侵入肌骨,仿佛壮士的慷慨悲歌就响在耳畔,仿佛刺客终不回头的背影正一点点消失在朔风中,仿佛咸阳殿上的血腥透到心里来。

回过神来时,却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宾客们也都流泪不止着道别离开。

七

父亲拭去老泪,上前拱手而问,竟不知先生身怀如此绝技,不知先生尊姓大名。他淡然一笑道,区区贱名,不等大雅之堂。老先生还是莫问了。父亲随即明白,道,先生珍重。他拱手谢过父亲,退下堂去。

我追至紫薇花下,问,你的真名。

他毫不犹豫道,高渐离。

高渐离。

虽已料到天下击筑至此绝境者非君而何,我仍是惊惧地后退几步,伸手扶住旁边的花枝,花瓣零落一地。

他与荆轲的轶事我耳熟能详,他被秦皇缉捕的险状我亦了解。

我稍稍平静,问,为什么不怕死?很快秦皇就会知道在宋子县潜居着一个击筑高手,他必会抓你无疑。

他无言,只是转身离开。

然后宋子县的人竞相请他为上客,击筑,饮酒。

他仍住在我家。我几次与他在后庭紫薇花下遇见,他微笑着点头叫我,虞小姐。而非躬身喊我,小姐。

终于有一日我在紫薇花畔问他,为何这么张扬?他道,让人们记住荆轲,记住筑。然后笑笑道,筑是我的生命,我曾错为了这副躯体而苟且偷生,却忘记了真正生命的感觉。现在我明白击筑时的宣泄才是真正我生命的飞扬。

我道,可是你会被……

那时我的眼睛很不争气地氤氲了。我仿佛知道,他活不久了。

他微微叹口气,道,迟早的事。何况……我宁可与你这样对视而立倾心交谈一刻,也不愿躬身隐忍一生。

然后他撷一朵紫薇花,轻轻为我别在发髻上。

我没有嗔怪他的轻浮,只是任着眼泪流下来。

他又一次转身离开。

八

事情终于果然就传到嬴政那里了。

那一日他就车离开时,将他的筑捧给我,我接了。低头见一侧刻了四个字,永不相忘。我努力点头。他对我浅笑,如烟云班恍惚迷离的笑意。

他转身上车,同他九年前赴死的朋友一样没有回头。

他留给我的画面常常像他的名字一样:渐离-----转身离开,渐行渐远。

但那是最后一次。他离开,就再也没有回来。

我每天等他的消息。有人认出他便是荆轲的好友高渐离,嬴政爱惜他的才能,特别赦免了他,却用点燃马粪熏瞎了他的眼睛。

我簌簌地落泪,没有了深沉沧桑的眼神的他,以后怎么再用我看不太透的眼神看着我等着我去看懂,怎么用他含笑的眼睛对我浅笑……

他被嬴政赏识,常让他为他击筑。他渐渐接近了嬴政。

我心头却被莫名的恐惧缠绕。常是梦醒三更,夜风哀鸣。

然后在我十七岁那年紫薇花谢的时候,消息传来他在筑中灌满铅,投击嬴政,不中。

终是死了。泪水随花瓣零落纷飞。

从那以后我清心静修,不问红尘。

纵使父亲如何劝我,求我。父亲老了,他为我以后担忧这我知道。但我对不起他。

九

秦始皇三十四年。我二十一岁。

焚书。

坑儒。

父亲是派人将我强拉上车逃亡的,他不许我跟他一起被埋葬。他对着疾驶的马车嘶哑地喊,伊人,更名易姓,好好活下去……再后面的话别凌乱的马蹄声踏碎,被扬起的黄尘湮没。

如果说渐离的死于我是一种伤痛,那么想到父亲在黄土中一点点冷却下去的身体和弥漫天地间的“所谓伊人”的诗句化作的灰烟,我右手的指尖便扼进左腕里去,血流出来,我所有的爱、快乐、幸福被扼死被埋葬,而仇恨却吸足了血腥在心中滋长起来。

没有了家,没有了父亲,没有了渐离,没有了诗书,没有了诗书里的名字,连他留给我的筑也在混乱中失却,不知被埋葬在哪方黄土之中。我真真正正成了我自己,孑然一身,无牵无碍。

我遍寻天下剑术名师,在衡山中寻得一位高人,拜他为师,隐居山中,潜心剑术。

我要手刃那个昏君。

我的心中只剩一个字了。

仇。

十

二十四岁时,仅三年,我的剑术便已臻化境。师父道,出山去吧,否则怕嬴政没时间等你了。你的剑术已经炉火纯青,剩下的就是天意了。

我辞别师父,直奔咸阳。

然而在路上,我听到了人们口中的“二世”!

嬴政那老贼,竟然没有等我!

一时间天地化作一种虚无的存在,我生而在世复有何意味?我挥剑问天,所有的回答只是苍茫的风。

我冷静下来。找到路人问二世的作为。当我知道他的残暴他父亲尚且不及时,我心道,嬴政死了,那么就二世吧。我继续驰向咸阳。

一路上,我得知并目睹各地义军兴起,纷纷反秦。当真大快人心。

那一夜在客栈,听二人谈论,胡亥就在北方巡祭嬴政!巡祭!胡亥就在北方!

我仇意顿生。提了剑向跃上马,星夜向北追赶。胡亥一旦回到咸阳进了宫中,报仇便困难百倍了。

本文收录于「有意思吧」(U148.Net,已停站)怀旧归档,版权归原作者及原站所有 · 查看原始存档快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