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一梦
冬日的天总是黑得比较早,紫衿拨了拨灯芯,一抬头便看见站在光影里的秦朗。时光倒流四年,她在相府初见他,在回廊的尽头,他白衣磊落,立于花阴下,脸上亦有细碎的光影闪烁。那是春草清晖般的邂逅,而她就这样轻轻地爱上他。
只是他们之间横亘着那样悬殊的家世,她怎敢有半点妄想。他是十岁名扬天下的少年才子,他是二十岁金榜及第的相府公子,他是二十五岁的四品知府,那可真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好富贵啊,而她只是一名歌女,纵然生的倾国倾城,也不过是多添几分卖笑的筹码,爱情于她是那样奢侈而不可及的幸福。
她以为生活会就这样单调地重复下去,每天和姐姐绿袖轻歌曼舞,然后小心地计算自由的日子,直到她看见他给姐姐的诗:
霓裳飘丽影,绿袖舞长空。
从前天上客,今夕梦里人。
不是没有见过世面的人,王孙公子捧戏子、捧歌女,出手阔绰的,一掷千金,挥金如土。但她知道,得他一字,重逾千金。她更知道,有多少女子梦寐以求想要虏获他的垂青,姐姐是那样幸运的女子。
困难是可想而知的,一如所有人的预料,姐姐与秦朗面对的不仅是相府的阻挠,还有几千年根深蒂固的礼教的压力,那些假作正经的卫道士言辞煌煌要为士大夫讨一个公道,而他的父亲甚至不惜以罢他的官威胁。
她想,他终归要放弃的吧。这样文弱的男子,纵然能舍弃这一身的荣华富贵,也没有勇气与几千年的礼教、与整个天下不两立。
他终是能让整个天下惊异的男子,不声不响,搬出相府,在闹市买得房屋,然后和姐姐双宿双飞,倒也过得潇洒自在。这样的男子,刚柔相济,既懂得儿女情长,又不屈不挠,即使处大事、临大节,亦是这般从容不乱,是真正可以托付终生的人。
是真心替他和姐姐高兴过的,她见他与姐姐画堂嬉戏,赌书泼茶,这样相爱如欢的场景,不是不羡慕,只是她知道只有姐姐这样眉目如画的女子才能不负他这样的绝世佳公子,而自己能这样远远地看他们幸福,此生已足矣。
也是有过幻想的,若他能把给姐姐的爱恋匀她分毫,她也知足。她学姐姐的样子也叫他“秦郎”,算是试探吧,可他立刻纠正该是“朗”字,这样的拒绝分明而又不着痕迹。那个时代,王孙公子妻妾成群也是寻常,可他偏偏站在礼教的尺度内定定地看着她,不曾有丝毫轻薄,让她又爱又恨。
秦朗的母亲找到她的时候,她多少有点惊讶,这一份情在别人那里原来早已经洞若观火。眼前的老妇人雍容华贵,举手投足之间亦有她不敢仰望的威仪。她怯怯地站着,等不速之客说明来意。
没有客套,没有周旋,秦母的口中是那种一贯支配天下的语气----杀了绿袖,我给你一个名分。她终究还是过于天真,秦府既容不得绿袖,又怎会留下她?现在想来,这是多么狠毒的一石二鸟计呵。
只是,爱始终是不可理喻的东西,要疯狂,要占有,妒恨煎熬,她终于鬼使神差般地失了理智。是满大街的药铺都可以买到的砒霜,只要付得起银两,你可以买到足以杀死千人万人的剂量。下毒并不用花费心机,她看着姐姐轻盈起舞,然后缓缓倒下,生命从姐姐明亮的眸子里一点一点消逝……
霓裳羽衣再也舞不出绝世的繁华了,她喃喃自语。她知道自己是做错了,她六岁被卖入教坊,孤苦无依,是姐姐的照顾,才让她在教坊那种处处争荣斗宠的地方生存下来,姐姐是真正与她相依为命的人。恐怕姐姐至死也不会想到在她的茶里下毒的会是她。
他的悲伤是预料之中的事,只是没有想到会是这般的痛彻心扉。她曾经天真的以为姐姐死了,自己就可以就这样陪着他了,直到他查得那血淋淋的真相,没有抵赖的余地,药铺的小二言辞凿凿,而房中剩余的砒霜亦不容她否认
下狱,问斩,结局并没有悬念,戏剧的是,竟是他定了她的死刑。因果轮回,这一生她竟不是他的知己,不是为他生,却是因他死。
“为什么偏偏是你,”是他幽幽的声音。眼前的男子形容枯槁,已不复当日的丰神俊秀。
她不语。他凝视很久,然后黯然离开,身后是她哀怨的声音——“为什么偏偏不是你”。她看到他的身子有瞬间的停顿,然而一切都已经无可挽回,即使他驻足,又有何用。
处斩是在第二日,法场聚集了太多的人,她抬头,阳光明晃晃地刺眼,便又低下头来,然后看到令牌落地。
刀斧手的刀很快,死并没有痛苦。人头落地的瞬间她还能听见人群中传来的声音,只是已经分不清是咒骂还是惋惜。在铺天盖地的红色中,她仿佛又看到多年前的那个上午,他立于回廊尽头的花阴下,对她说:紫衿,我带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