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裳也好,飞天也罢,若是头一步就错了节拍,舞得愈是华美,错得愈是惨烈……
(一)
酱黄色的厅里,略明亮的地方,是一个女子的舞蹈。青罗纱的裙,缀着浅白的花,素色的裙带,索在腰间。悠长的袖舞在半空,宛如一双水蛇柔冷的缠绵。她是一只欲飞的蝶,形若翩翩;她是一片凋零的叶,幽荡水
面。旋着的是她丝丝缕缕的发,滑过她的指尖,没有留恋。看不清她的面靥,看不清她的身段。她,在筝王的正殿里,隐隐约约。
低泣样的琴声戛然而止,她跪在筝前,低着头,双手合十胸前。
你是谁?坐着的男子抬眉。
王,我是您的舞姬。她声音缓缓。
他略扬了扬袖摆,算作点头。
你是王,出了这殿堂与我再无干系。她被两个侍女引着退下,轻声自言。
熟稔于心的话语,突然被这初见的舞姬不经意提及,唤醒一切尘封的记忆。一样的黄昏,一样的话语,一样不留情意的背影。细细想来,她们几分相似。
不准她出宫!不准这个舞姬出宫!他像突然发了狂,吼给满堂的臣子听。
他是筝,筝族的王。筝族里最落寞的一个。已经不肯回忆十二年前的变故,不肯想起自己如何被从血海里寻起。仿佛一场噩梦,睁开眼,竟在金色的王冠下看见自己的脸。梦的结局,是她的背影,是她不再温暖的话语:你是王,出了这殿堂与我再无干系。然后她如一张脱了墙的壁画,直直坠在地下。从此,筝在这奢迷的殿里,零丁孤苦。
他以为,许久不提,就是忘记。
(二)
新月冷光,眼前横着一道望不见尽头的朱墙。筝的眼,直直地望着西边一丛杂乱的树。风带着叶沙沙作响。那些多年前的枝枝节节统统翻涌而上。他仿佛又看见了那个年幼的自己,枕在她的褪上,仰望着如今站着的地方:凌,我们会回去吗?凌,我想念正殿里的金床了。凌,我想吃正殿里的茶。凌……全是小孩子的话。她的话,一个字也忆不起。也许,是惩罚。
凌,是你还在恼我吗?
方才那个舞姬,在哪里?筝突然问侍女。
她被引入内殿,侍女吃力的推开沉重的挂着金色丝绸的门,窗棂嵌着的金饰,渐透出陈色。若大的殿,空空荡荡,处处是将尽未尽的烛,摇曳着残光。殿中只摆了一张更陈的榻,缦在叠叠垂地的冷白纱罩里。整个内殿,像一张悲伤的网,把人紧紧裹住,无处可藏。
筝立在榻边,把眼光投在她身上,她马上跪下,低着眼睛,双手合十胸前:王。
来,筝拍拍榻。她顺声望去,筝已侧卧在榻上,半仰着面,看着自己。
仿佛无数个相似的场景。在王的内殿里,一个光鲜的男人躺在榻上,招手唤着美人,眼里全是卑陋的光,口中吟着不知哪里听得的淫词艳曲。她想得见自己眼神里极度嫌恶的光。然后还是强忍着咽里的翻滚,印上他的唇……那人身体冰凉,来不及绝望。
倐的,回过神来,眼前是筝。他的眼睛,干净到空明,是一眼映着月光的泉,依稀有温暖伴着伤感。他只是一袭白衣,温柔的拍拍榻,安静的说:来。
她无法料想自己该有怎样的眼神,不自觉的退后,咬着唇:我是悼族女子。这样的秘密竟被自己揭穿了,话音未落,两人都怔下了。
悼族,本是北方的一个异族,族中女子聪慧美丽,不肯与外族通婚。多年前,悼族灭亡,这些女子流落各地。不知何故,她们身边的男子常常无故暴毙。于是民间盛传,悼族女子都是妖魅,会迷人心窍。于是无人敢接近,而她们也从不辩解。不在一处久居,会忽然出现,忽然消失,无人知晓她们究竟从何处来,往何处去,渐渐成为世间的一个迷。
她突然怕起来,恐他惊,或者恐他会赶她走,或者……她不知在怕些什么,只是无端的惊恐着,痴痴地望着他。
筝渐渐开口:你是哪族人有什么关系。我只要你坐着瞧我睡下了就走。他声音仍是静的,没有一丝慌乱,也不容片刻质疑。
他定要她坐在身侧,自己却背迎着不看她。筝是高大的男子,身形修长,侧在她眼前如一道绵延的岭。搭在身上的白絮被,恰似岭上残雪。黑缎样的,是他散开的发,有闪着金光的龙形发带飞腾其间,划破他稠秾的影。依他吩咐,所有侍女都退在殿外,偌大的殿,只是两个人,无话。她靠在他脚边,围在烛光里,看不见他的模样,就用指在半空里勾画他的眼,他的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