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筝醒来,脚边的女子已入酣梦。长及腰间的发,松散的挽着,发带滑至发尾。腮侧有余发蓬蓬的垂到肩上,遮住半边面靥。细细打量,不过十***岁的模 样,一如当年的凌。她并不像传言中美到惑人的悼族女子,只是五官精致,肌白脂嫩罢了。腭下二指宽处,一粒青豆大小的痣点在那里,像一滴化不开的墨,染上了 素纸。筝小心的起身,惟恐惊动了她。仔细的放下纱罩,合上门,交代了侍女,方才离开。
整日,她独待在屋里,半步不敢离,完全不似往昔。
傍晚时候,她打发了点烛的侍女,自己捧了微微摇曳的火,一支一支点烛。
吱呀,门被推开,筝负手而立,棱角分明的脸在烛火的跳动里忽明忽灭。她有些混乱,辨不出这面前的人是果真存在,还是同白日的幻觉一样,只是一个影。
筝站在门边,眼里只是那个点烛的女子。看她侧脸,看她抬手,看她弯眉,看她展颜,仿佛就是凌在那里。凌见了自己,一样停了烛,轻笑着:筝,你来。他快步走去,面前的女子却跪在地上,双手合十胸前,恭敬的称:王。
她不是凌,凌这一生都不会唤他“王”。他的思绪被生生截断,她们只是相像。
你究竟是谁?筝扶她起来。
王,我是您的舞姬。
你自己是谁?难道不曾有名字?他追问。
自己?她怔了一下子。从记事起,没有谁问及过她自己。她好像只辗转于不同的殿內,是王的舞姬,没有姓名,也无需姓名。
王,悼族的女子,是没有名字的。
那就叫小悼吧。
是,王……
我是筝!只是筝。他不再说话,抱膝坐在榻上。
她不知所措的捧着烛,眼见火光一点一点黯淡下去,忽然某个瞬间,熄灭。一片漆黑里,他的声音传来:你叫我筝可好?
筝。一道极美的弧线从她的唇边荡漾开来,只是他看不见。
(四)
小悼,来。他摇醒睡眼朦胧的她,引她穿过层层廊门,百转千回的在一处偏僻的院落前止了步。
她抬头,东边才露出曦光,头顶仍是青灰色,到处都还静着,天色尚早。这院门掩在苍绿的杂草树丛里,草木丛丛的竟有半人高,挡着不叫人靠近。筝熟练地扭动枝 丫,竟生留出一道缝,恰通一人。青色门环上生了暗黄的锈斑。他推了门,小悼不自觉的抬袖挡面,料想里的蓬蓬落下的灰,竟没有半抹,全不似久长无人来过。
院子不大,满目杂草生的茂盛,只有一间屋子,朝东。筝缓缓的开门,吱吱扭扭的响动,像是女子长久的哭泣。空气中混着浓重的腥土味道。前堂不大,只是几张雕 花陈木桌椅。北屋是榻,配着几件过时的家具。南屋里门半敞着,门边摆着一架梳妆台,铜色镜面蒙着厚厚一层灰。小悼轻轻探了指尖,深深的指痕里露出一星朱 红。屋子略深的地方,只摆着一张榻,笼着白纱。模样大小像极了筝的榻。
筝……她转回身子,眼里全是问。
这是我以前的房,你在这儿住下。他声音低低的。这屋子,我不肯外人来的,只能我帮你扫。
这个白衣男子小心的拿着抹布,仔细的拭着边边角角,那面镜,他用掌心抹净抹布留下的纹痕。她跟在他身后,心里是欢喜的。筝不把她归到外人那一列里。
榻前,他用门后取来的长竹轻轻打在纱罩顶,青灰的埃,扑簌簌地从白纱里跌下,落在白色的榻面上,蒙了细密的一层,他小心的弹去。一切无声无息,他沉在十二年前的记忆里。
渐亮的阳光里,许是尘迷了眼。看着这个沉默儒雅的男子,小悼眼角有水珠溢出,顺着颊骨滑在唇上,微咸。
(五)
黄昏时候,筝常来这里,对诗、饮酒,同食晚饭。筝不是喜谈的人,在小悼这里,总是滔滔。他把臣子的丑态说与小悼,把他的天真他的率性,他的愁苦,他的敏 感,统统说与小悼。常常两人平卧在榻上,聊到入睡。午夜梦回,他口中仍是迭迭的梦呓,模糊不清里,只听的见他带着哭腔的呼喊着:凌、凌……
筝,凌是一个你记挂着的女子吗?她捡了一个黄昏时候,一边点烛一边问,故作无心。
你如何知道她?他从分明的惊呀里,她看的出,有多在乎。
铜镜的侧棱,刻着她的名字。况且,你时常提及在梦里。她尽量的云淡风清。
他摸着镜棱,席地而坐,慢慢讲与她听:
凌是我的胞姐,大我十岁,我们是父王宠姬的孩子。十二年前,太子之争里我们被关至此。两年后,不知何故,冲进一群人,杀了母亲,我却成了王。连族名都改用 作筝。我死了所有的亲人,只有凌。凌反对我做王,决意离开。走出殿门的那一刻,她被人用箭射杀,就倒在我眼前,我却连凶手都找不到。
他的声音打着颤,整个身体成一团。
凌她喜欢白色,喜欢烛火。那时候,我们常这样围在烛火里,她抱着我,和我说许多话。但她不要我作王,她不要我为了旁人的事苦恼。她不喜欢我变的和父王一 样,连心爱之人都无法保护。她只想我一直守在她身旁。她是恼我了,十二年来我竟没有梦过她一次。每次都只能听见她说:你是王,出了这殿堂与我在无干系。
只是这一句,我才留在这里?小悼忍住了问话。她这样聪明的女子,总是不会问的让他难堪的。
更敲三响,筝渐渐睡下。她依旧靠着纱,用指在空中描他的模样,他的眼,他的眉。
一日复一日,终于他喃喃里有了小悼的名字。她以为,故事会有一个完满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