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悼,你可有心上人?相对而卧,筝突然问起。
她心里重重一跳,面颊发烧,几抹红云晕染开来。目光挪在旁处,轻轻的答:没有。声音柔软的如一场春雨。
有件事我一直瞒着你,今日想讲与你听。他语调里全是喜。
什么。她亦然。
我要娶湖儿,弧国的公主,小悼你可知道?
心忽的沉在水底,像压了石头一样,没力气跳动。然后一点一点又慢浮上来,悬在身体里,空空荡荡的。翻了身,泪水哽在喉头,吐不出又咽不下去。他的话分明是入了耳的,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口中随意的应着他的言,地转天旋。暗暗庆幸,当日什么都不问。原来难堪的竟是自己。
一日午后,筝一脸欣喜跑来,小悼正在镜前梳洗。刚醒了午觉,面色还略有倦意。
筝,什么事,这等高兴。
我把湖儿偷偷接回来了,藏在殿里。筝仍是抑不住的兴奋。
哦。
在这里住了两月有余,已听多了关于这湖儿的种种。
这弧族与筝族夙敌,那湖儿身为公主偏偏仰慕了筝族的王。私会仇敌,已是天下之大不违,如今她又只身藏入筝的殿里,更是忤逆。想来若不是用情之深,何以至此。定是筝许过那女子,郎情妾意,小悼心头仍是一击。
但她这般的聪慧女子,只求在他心里有个位置足矣。见他这样风风火火赶来,全无王的架子,亦是心疼,亦是欢喜。
歇歇再走。若是不急。她又跟了一句。
筝坐下,打量她梳洗:小悼,瞧你的眉眼,竟比初见你时更悄丽了。她面若桃花,听他如此言夸。见她笑,他更是放肆:越发显得年小了,倒似个孩子。
描眉的笔,跌落地下,打翻了镜前的胭脂,一地繁华。仔细的盯着镜子里的人面。是吗?连你也见,越发年小了……声音愈低下去。
我几时骗你。说话的男子只顾低头理衣,女子的慌,全然不见。小悼,你平日吃了些什么或擦了些什么,说与我,送到湖儿那里去,讨她欢喜。
镜里的面靥,微微一变,阳光照在眼里,反射出点点莹光。
她哪样没有?何苦处处与我抢。要处处在我之上,莫不是非要吃用我这粗食糟饭?小悼瞪了眼,当真恼了。
你也不曾见她,怎么和她置气?筝见她恼了,悻悻离开。
筝,你当真不懂?我哪里是在气她……她仍是止了唇边的话,专心地对着镜,喃喃着:竟越发小了,还是愈发小了。真的愈发……
(六)
入冬的天气,肃杀的注定了一场败仗的结局。
小悼和湖,这两个未曾谋面的女子,兵刃未见,输赢却已是定局。自湖儿来后,筝来的次数分明少了。小悼又病了一场,自是不能到殿里去了,筝也不再来。无人在意扑鼻香气下的滚滚狼烟,也无人多心于香脂粉袖下,款款柔情里的敌意。筝族的王,在你侬我侬里,走向败局。
一个人的冬夜分外冗长。小悼习惯了不眠,倚着榻栏,掌一盏灯,把宣纸摊在榻上描画,细细的回忆着描画了多时的眉眼。突然外面人声杂乱起来,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一直延伸至内殿,住着湖儿的筝的殿。小悼熄了灯,走到院门前,透过厚厚的枝丫,满目的全是禁卫军。她缓了口气,打算回去。不一会儿,从筝殿里抬出一顶长轿,暗红的穗子一直拖到地面,像是谁留下的血。
光是看往来士兵的神色,小悼就知道,是筝出事了。伤了吗?怎么会有人被抬出殿呢?还是弧国……她不知道是如何踱到殿前,如何央求铁青脸色的大臣,如何被挡在一道道发寒的刀光剑影里,只是麻木的说着话,眼前一幅幅关于筝的画面。
筝,你在哪里啊?他们什么都不肯说与我,可是小悼好想知道你好不好。筝,我是小悼……
混着哭腔的女声,回荡在殿周围。却像是投入深谷的石子,看不见方向,一去不回。突然远远的听见,殿里有低低的响动。那是筝,小悼从未如此肯定过。仿佛心突然着了地,她敛了面上的央求,泛起了一丝笑颜。她凑近身边的禁卫军,轻声耳语。
刀剑跌了一地,明晃晃的全是月光,冒着寒气。小悼快步赶向殿里,背后是破天的尖叫:她是悼族妖女!
筝,什么秘密说破都没关系,重要的是你。小悼只想到你身边去,和你在一起。
(七)
筝的殿,黑如鬼魅。什么都只是一团黑影,屋里弥漫着浓浓的脂粉香。小悼点了一盏灯,屋子依旧空荡,烛台都不见踪影,不见湖儿,重要的是没有筝。
筝,筝,我是小悼。小悼来迟了。你出来见我,筝!
榻后的角落里,蜷着一个人,浅素的衣紧裹在身上,头深埋臂间。小悼的出现,全然不知。
她慢慢蹲下身子,双手想扶他的肩,伸过去却还是收了下来。
筝,我是你的小悼。
他渐渐抬眼,撞上她的眸。小悼分明从他的眼仁里找到自己,可是他的眼神怔怔的,失了神色。长长的睫毛搭着水珠,幽墨色里泛着晶莹。他一言不发,悲伤一点点溢出来,是一潭幽深的水。他动了动唇,什么都没说,只是深深地看着她,合上眼,像一架突然崩了弦的奏琴,静得生怖。
她只是看着他,望洋兴叹的悲伤。料想得到,是湖儿被带走了,自己应该是欣喜的,但为什么一种庞大的难过覆盖了所有。世界,原已在他的眼底里沦陷。一句话都说不出,都哽在喉里混着泪,进退两难。那样的眼神,她不敢再触及。想逃,却像被定在原地,寸步不能离。暗暗起誓,筝,有小悼在,再不叫你受这样的苦。
她慢慢平息,止了泪,起身欲端茶给筝。他的手突然抓紧了她,手心冰凉,潮潮一层汗,骨节因为用力过度,愈发显得苍白。一种淡淡的疼,蔓延开来。
我去倒茶。她小心的解释。
他猛地揽她入怀,头靠在她肩上,一片湿凉。彼此微微发抖,相拥良久。
筝,我们坐下,可好?
他顺从的牵着她的手,坐在榻上。片刻,枕着她的腿,半睡半醒地说了良多,有的关于凌,有的关于湖儿。
湖儿去了何处?待他渐渐平息,小悼才敢询问。
天牢。
为何?
去弧国求亲的使臣回来说,湖儿只是弧王派来杀我的刺客,不是公主。真的公主多年前早已暴毙。他语气平淡的仿若旁人。
那你可还好?有没有受伤?小悼声音急切起来。
不妨。我定是要娶她作我的王后的。公主也好,刺客也罢,我要娶的只是她。筝声音坚决。
王,为何偏偏要恋上这些来夺你性命的女子!殿外,一个臣子的感伤飘进小悼耳里。
筝,莫不是我也来夺你性命不成……
你可也这样想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