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最爱》的开头,盲艺人唱的河南坠子:“一驾云头三千里,三驾云头展九千,云头展够好几展,也跟咱凡人走几年。”让我感觉无比的亲切。好像是他乡遇故知,少不了一番感慨。那种乡音太过于熟悉,而如今行在人流匆匆的大街上,听着双节棍,吃着冰激凌与爆米花,穿着伪名牌,为生活忙得焦头烂额而又异彩纷呈,现实的种种如滔天巨浪层层叠叠地把戏曲压在最底下,沉到泥沙内。没想到一次意外的撒网,打捞出来后,依然是那样的光鲜。原来不曾忘记。
小时候家里满抽屉磁带里几乎全部是地方戏曲,从没有刻意地去听,但耳濡目染中,熟悉很多戏曲的故事,也能哼唱一些桥段。那时年年的集市上都有大戏,自己自然也落不了,年年去。事实的情况是可以以看戏作为幌子,光明正大地向父母要几个零花钱,再集结一二死党去逛着玩。我喜欢看武生,伴着锣鼓出来耍着花枪或者与人对打,对其它人物便觉得索然无味。也应了大人们的话:会看的看门道,不会看的看热闹。
奶奶喜欢听戏,只要家里的一有戏曲播放,便拄着拐棍安详地听。有一次她在软座上坐着和邻居一个老人聊天。她说现在很多小戏都已经没人唱了。说《撕蛤蟆》,《拉荆笆》多好听,多少年都没听过了。言下深为遗憾。我在她故去很多年之后突然想起这句话,百度了这些戏曲来听,却都是家长里短的戏。唱词简单如白话,略略的压韵而已。诸如“刘氏女我吃罢饭没有事,急慌忙抱起蛤蟆娘的儿”。就像是唠家常,你言我语,没多大的意义,但是却有浓郁的生活气息。
初中住的大宿舍,当时有个姓赫的同学喜欢唱戏,越调唱得尤其好,每睡前都有人央他唱一段催眠,他一开嗓宿舍便再无人闲聊,往往都是越听越精神,继而又有人要求再来一段。他拿手的便是《收姜维》中诸葛亮的唱段:“四千岁你莫要羞愧难当,听山人把情由细说端详。想当年长坂坡你有名上将,一杆枪战曹兵无人阻挡。如今你年纪迈发如霜降,怎比那姜伯约血气方刚。虽说你今一天打回败仗, 怨山人我用兵不到你莫放在心上”。河南的地方戏,自然是豫剧为魁,但若论唱词的典雅,越调确实超越豫剧。
有人说京剧是国粹,博大而精深,以前感觉倒也没什么,后来只听听京剧的唱词便很强烈的认同。苏童《妻妾成群》里三太太梅珊的在受难夜里唱《霍小玉》:“叹红颜薄命前生就,美满姻缘付东流。薄幸冤家音信无有,啼花泣月在暗里添愁。枕边泪共那阶前雨,隔着窗儿点滴不休。”张艺谋拍成电影后便删掉这段儿女情长的唱词,而是强化礼教杀人,同样是引用了京剧:“风雨难测人难量,暗室何必日月光。阴谋毒计良心丧,休书好比杀人场。手摸胸膛想一想,无义的王魁比你强。”
有时感觉很可笑,北人粗狂,可京剧偏喜欢男扮女,南人秀气,可越剧就爱女扮男。后来觉得这样也挺合理,京剧里的女子也多凛冽的风骨,南人男子也有妩媚的情怀。戏曲中的女主角一窝蜂地喜欢女扮男装,花木兰,祝英台,孟丽君。故事固然动人,不过我一直怀疑可行性,我常常有被糊弄的感觉,继而怀疑古人的心智。不过戏曲中的女子都比男人勇敢确实是真的,为了心爱的情郎该出手时就出手:“为救李郎离家园,谁料皇榜中状元。”男人却多手无缚鸡之力,胆小怕事。中国古代的四大民间故事,许仙,董永,牛郎,梁山伯都是榆木疙瘩一个,让他的女人来救苦救难。
我童年有一个伙伴,和我同龄。现在想起他,觉得人生的路是如此的不同,我们走了两个完全不同的方向,在外几年,才尴尬地发现彼此的话题与趣味如此大的悬殊。有时难得地相聚,也只有戏曲可以聊。然后又过了两年,他说他早就不听戏了,并还说,现在在外的年轻人,谁还听戏呢。
我极少说与人我喜欢听戏,我很讨厌别人异样的眼神看过来,好像我天真老土,深埋了几百年刚见天日。我自然也喜欢听歌,但是歌曲里常常是一种状态或者是心情。而戏曲在状态与心情之后藏着故事。所以电影里的穿插的戏曲往往使故事更有底蕴。有时我也觉得小小的遗憾,和戏曲有关的知名电影不是和同性恋有关就是和鬼有关,没几个常态的。而且不得不承认的是,戏曲虽然是我们的瑰宝,但正在一天天的边缘化。
以前戏曲是人们娱乐的主导,茶馆里也有人唱曲卖艺,戏曲让人茶饭不思,也真是让人羡慕。以前我听《香魂女》,动情之处也落了泪。也真应了那句:看西厢流泪,替古人担忧。而现在我所担忧的,是再无好戏可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