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小悼醒来,头一阵阵的晕沉。窗外是乱糟糟的一片,恍惚间记得筝应该是在身边的,满榻却只是自己。梳妆台还在,分明是在自己房中,但如何回来,全然不知。忽然忆起侍茶时侍女略带惶恐的神色和微微发颤的茶具,神志顿时清醒了些,心底像是铺了一层冰。怕是那湖儿的帮手加害于筝。硬撑着身体向筝的殿走去,跌跌撞撞。
整个宫中竟张灯结彩,艳红的绸挂在檐上横冲直撞,明晃晃的宫灯裹着红,娇美如新嫁娘。开败的红梅枝上缠了红丝,梅苞反倒逊了色。通往殿的路上铺着红毯,细长的软绒贴在脚踝,柔的发慌。新出得月影也染了胭脂,映在青石路上竟是淡淡赤光。
来往的侍女,见了小悼纷纷躲闪,神色慌张。莫不是新王登基?小悼心里一紧,拦下一个侍女:筝在哪里?那侍女面色如土,战战兢兢的指了正殿,不等多问就逃命似的小跑。小悼好似更清楚些了,踩实了走到殿门,满屋子都是人。他在最里处,安然无恙。
她舒了眉,轻唤一声:筝。
所有的目光都聚在她身上,满目惊慌。那个高高在上的男子,转身脱口而出:小悼。是惊是喜,混着紧张和质疑,眼里太过复杂,小悼却只看见他不知所措的小孩子样的目光。
筝……她一脸笑意,话却生生地斩断。她心心念念的这个男子如今一身的姹紫嫣红。紫红的袍,缎金的腰束,绒黑的嵌着金边的发带,耀着金光的王冠。身后的墙绘了赤色的双喜,梁上盘着鸾凤,一片赤红。四下环顾,榻上的纱换作一片霞色。门边加放了喜台,摆着喜果。到处都是成双的花篮盆景,自己竟全未瞧见。整间屋子都浸在灼眼的红里了,铺天盖地的喜气直扑在身上,只小悼一人裹着一身素装,分外苍凉。
屋子里的人不知何时只剩筝一个。
你可是要娶湖儿?
是。
我被茶迷倒,你知道。
是。
筝,你如此待我。她盯着他,仿佛陌生。
小悼,我……
你是肯待我好的,你会叫我长住宫中,你不是薄情之人。只是我是悼族女子,你不能不顾你的族,是我不能给你全部,是我太过像凌。所以你不知如何是好,所以你没给我解药,所以你矛盾,要我体谅……
小悼,你当真懂读心?他跌坐下来,露出墙上的桃符。
筝!
小悼笑的凄然,你终究还是信了。我不懂读心,唯懂你而已。筝,桃符对悼族是没有用的,我不是妖。大滴大滴的泪,落在衣襟。
我知道,我信你!他疯狂的扯了桃符,踩在地上。
倘我不是悼族女子,你也不会娶我,可是?
他不言,迟疑在那里。
是我走的时候了,她旋了身子。
我不能叫你走,小悼!他挡在门前,赖的像个孩子。
筝,你不是不叫我走,你只是舍不得凌。但小悼永远不是凌,我不能一直活在你们的回忆里。筝,我只是小悼。她的泪,洒洒洋洋。
我不管你是谁,我不能让你走!不能!他疯狂的摇着她的肩,在他身边,她一如一捧枯叶。她不再说一句话,合上眼,任他摇曳。直至他看出她的欲言又止。
筝,悼族女子是有秘密的,我们出生之时便服下寒泉水,可立刻长成美貌女子,年方二八。但寒泉水只维系二十年寿命,如若得不到相爱之人的温暖,便一日日年小下去,直至化成豆蔻身形,灰飞湮灭。若是幸得相爱之人,便脱了美貌,一日日老去,与常人无异。因寒泉之故,我们体内极寒,与异族人若是唇舌云雨,定使男子寒极而亡。这就是所谓的妖术。我寿命将止,活不了几时了,你何苦留我?
小悼,你真心相待的人,可是我……筝靠了门。
是。她答的缓慢。
能救你的人唯我?我却害了你,小悼,如何是好?我害了你。小悼,我不想你死。小悼……他渐渐滑坐下来,眼睛布满绝望。
筝,不要这样,我心愈是痛就愈是接近死亡。你这样,才是害我。
他困在一大片紫红里,泪流满面。整个人陷在深深的自责里,不肯出来。一如那个夜晚。小悼无法容忍,这样伤害他的人,竟是自己。
她突然舞了长袖,长长的袖摆在他眼前迷离,如一场浩大的樱花欲。万蝶扑翅,万叶飘零。他盛不起这般急切的舞步,不由的闭了眼。看不见小悼,什么都看不见。突然明白,这是她并不高明的掩盖,掩住自己变迁了时光的容颜。急急的睁眼,她如一朵半绽的红芍,在一片嫣红里开的最茂,殷色的花朵大片小片堆在小悼几近苍凉的衣襟上,她斜在地上。
他扑过来,揽她的肩,她容貌只是略苍白了一些,并无变化。你不再变了,你还是过去的样子,小悼!他声音里全是狂喜。
筝,方才定是你为我动了心。你看,我好了。只是太累,睡一会儿就好。她声音虚弱。
当真?你不准骗我。他眼里有了神色。
是。你快去吧,不要叫我耽搁了婚事。她变的有气无力。
我抱你到榻上。
不要,不要动我,这样就好。
那你等我,不出一个时辰,我回来看你。明日,我娶你作我的妃。
好,小悼等你。她惨白的颊上露出笑颜。
筝一步一回头的出了殿,身影马上混入人群里,小悼始终辨得出。尾声
殿里,一个女子躺在地上,身边绽放一朵又一朵血红的花,侧身处直插着一把匕首。
她没有说,悼族女子自尽后,容貌一样不变。半时辰,灰飞湮灭。
一个时辰后,筝破门而入。殿内只剩一把匕首。
看不见,几滩淡淡的红融在耀眼的毯里,是她描画千遍的他的侧脸;听不懂,混在耳边啾啾的风里的,是悼族迷失多年的语言:
终究你不曾爱过,不是你的错。
定风波·悼
莫听闲言碎语声,何妨玉足点浮萍。残眉疏晶莫不论。谁问?一榻白纱掩家门。 料得薄冰难度春,渐离。公子自是错肩人,奢图梦回暂相存,归去,依是绵绵女儿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