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Jimmy **摄影|Jimmy
姚树华的《白银帝国》,把部分故事场景安在了天津。我是倍感亲切的。康家的四少奶奶被劫持调了轿子,四少爷在桥上扯着仆人哭:“四娘呢?四娘呢?”——那条桥,有着古典精致的桥身,我一眼就认了出来。因在天津的时候,我曾深深眷恋过它。悲悯的导演在这取了景。
也如同老人在电影开篇的回忆:“天津,中西融会的海港,一直让封锁内陆的年轻人大开眼界。”多半也是因为这样的原因,抱着许多幻想,远远的朝这个北国之城投奔而去。
这座城市,早期沦为英法殖民地,深受西方文化的侵染,城市的建筑新旧交替,一直深得玩味。一条路,一幢房子,一座桥,一间教堂,总有其让人动容的地方。恰恰是因为有了这些符号和气息,这座城市显得沧桑而厚重。它如一位百岁老人,浑身上下都有故事。
并不算太干净的街道,规划也不甚讲究。闹哄哄的车站,如同中国其他城市一样,千篇一律的乱糟糟。
海河串起天津人的生活,它是天津人的母亲河。朋友告诉我,整个天津的规划,楼房的建设,都是沿着河水拔地而起。实在是有点意思。从地图上看,整条海河,便是一条九曲十八弯的绳索,贯穿整个天津。
于是,便有一座又一座的桥,横跨过壮阔的海河,起到此岸通向彼岸的巨大作用。这些桥,设计精心,姿势凛冽,更具现代摩登气息。显然不同于江南小镇的古老拱桥。
我一个人捧着地图,过街穿巷,走走停停,在城市的街角乱逛。
我到一个城市,从不留连它的高楼大厦和繁华街道。那靡丽奢华的派头,总与人的心隔着十万八千里。我通常迷恋它的破败角落和断壁残垣。
想看胡同,就驻步问了当地一老伯。他沉吟片刻,用天津话,拖了长长的音调告诉我:胡同?早就没了。仿佛在感叹一个逝去的故事。那语调,那神态,至今还难忘。
在海河边迷了路,怯怯地拦住路人打听,他翻转我手中的地图,给指了个明明白白。也记得跟朋友在南开区的餐馆点了几个小菜,端上来,却是一大盘,分量十足,丝毫没有缺斤少两的嫌疑。这是我在南方鲜少遇见的。
风筝魏,在天津是闻名的。我在天津的鼓楼里寻到“风筝魏”第四代传人魏国秋先生扎风筝的地方去。在二楼,逼仄的地方,看到大大小小的风筝挂在墙上,一个又一个,精致极了。但价格显然不低。
他的太太,一个娴静的女人,略带傲气,却不失礼仪,耐心地回答着我们一句又一句的询问。也许她是早知道我们并无意买她的风筝的。
这个魏姓男子呢,端坐一旁,用心的扎着风筝,偶尔抬起头来看我们两眼,嘴角轻带微笑,并不显得不耐烦。纵然我们一副老土的模样。背后挂着几张照片,全是他到国外进行艺术交流所拍。
多么普通平凡的一个人,但内心似乎有着什么似的,饱满,生动,不骄不躁。
我同样见过另一个民间艺术大师,在深圳的民俗文化村,毛笔字写得确实漂亮,旁边搁一张硕大的照片,眩目而招摇,是他跟赵忠祥的合影——但显然内心缺了什么,浮躁写在脸上,多问一句都不行。
黄昏时候,打道回府,折过那些古街,没有了人流的熙熙攘攘,特有一种时间之外的静谧。像一座空城,让人又惊又叹。就迫不及待的,驻步留影几张。我永远向往那些古老而幽秘的时光,它们如同我的前生今世,让我激动不堪。
后来好友又拉着我去看老街旧巷,说是见识真正的天津。
估衣街。你看,连个名字都起得风情万端,隐隐便有时光的风尘味。
她说她曾在这片热闹的老街里见到一个卖着布匹的婆婆,老爱穿旗袍,红艳的旗袍,婀娜,风尘,气质不凡,像极了她外婆。她兴匆匆地拉着我要再去看。
谦祥益文苑,品茗听戏的茶馆。青瓦屋顶,磨砖砌墙。一共三层,古朴浑厚的样子。一楼有讲相声的舞台,铺着红毯。观众席上全是斑驳的桌椅,仿佛民国时代。出来时,转过身,瞅了一下匾额,几个苍遒大字,嵌在砖墙间,显然历经了沧桑岁月。
也去看彩塑,泥人张的,津门第一绝。一个又一个的小人,通体灵动,奕奕神态,栩栩如生。尤爱那些素雅的市井人物。有当街说书的老学究,有当垆卖茶的店小二,有拉着胡琴的民间艺人,有呦喝叫卖的街头小贩……穿马褂长袍,或着素衣粗布。行行业业,千面百态,生动地展现出旧天津老百姓的市井生活。
第二天去看杨柳青,一个卧在城郊的小镇。天下谁人敢起这样的名字?满嘴满目的翠滴欲流,似乎要把唐诗宋词的温婉都揉进它的脉络里。光听着,就让人坐不住了。
当初,张爱玲把自己的一本散文集取名《张看》,惊世骇俗。也唯有她这样绝世倾城的人做得出。贾平凹就大嚷中她的毒太深。
可见名字起得好,总是在俗世另成风景,独独的占尽风流,引人入胜。
这个小地方,真是镇如其名。但见柳林一片,满目盈翠。一汪河水蜿蜒流过,一条崭新的石桥跨过河的彼岸。跨过桥,一座牌坊迎面相见:御河人家。安静,低温,又不失几分诗意。它更像是天津后花园的一个小庭院,掩映在繁花绿叶之后,有着千年的历史和文化底蕴,片片雨丝风片都惹人神醉。
杨柳青的年画,在天津,与风筝魏齐名。那些年画啊,真是精致细腻。我路过那些卖着年画的小铺头,一幅幅的画展了出来,色彩鲜艳至极。有女子低了头,正聚精会神地,一笔一笔地描绘着。仿佛一刀刀的,雕刻着时光。那样用心。
我以为,要完成一幅画是极耗时间的。几十幅几百幅下来,搭上的,也许就是她们整个的青春——人生最好的时光。这样一段时光,在侯孝贤的电影里,曾多么性感而迷人。
赫赫有名的“华北第一豪宅”石家大院,便位于这个小镇。宽大、典型的晚清民居,是我钟爱的四合院落。278间房屋,简直就是磅礴盛势,让我饱饱的享尽眼福。诸多的影视剧取景于此,张艺谋的《活着》是其中之一。看到葛优和巩俐的合影,是10多年前的工作照,真是让人怜叹,光阴嗖的一声就这样过去。真是快,来不及掩眼。
王维有诗云:“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一首折柳赠别友人的小诗,写得清新淡雅。别后天津,我常常由此想起这个千年的小镇杨柳青。
王昌龄又曰:“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每每计划北行的友人向我请教天津的可去之处,我必仍是念念不忘杨柳青。并非它如何的绝色倾城。如同昌龄所言,是我的一片冰心曾经遗落这个小镇。
来年来月,从不敢相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