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大侠:
见信好。
夏天到了,天气越来越炎热。长江中下游大旱,我家乡的湖泊都干涸了,据说最深处不到30厘米。政府说,三峡是个好大坝,这一切都是自然灾害,与三峡无关,我不相信他们的话。这几天来,又看了一遍你的《神雕侠侣》,觉得真是神作啊,写得太好了。这本书最终是写爱情,你写的仿佛是一个情圣。杨过苦等小龙女一十六年,不见小龙女归来,伤心欲绝,一夜白头,万丈深渊,纵身跃下,却不想和佳人再度相逢,喜极而泣。
《神雕侠侣》拍成电视剧了,有好多个版本,我最喜欢古天乐和李若彤的那一版,刘德华演得也不错,但是太古老,没怎么看,黄晓明的也还行,就是有点二。最不喜欢任贤齐的版本,演得那叫一个二,巨傻无比,看得人恨不得当场自尽,心里想,看来杨过还真不是谁都能演的。
媒体上经常有报道说,金大侠又去世了云云,然后你又一次次复活,证明传媒比较喜欢造谣。看了你的照片和履历,你的一生,是牛逼的一生,是勤恳的一生,是卓越的一生。你年轻时,相貌儒雅,到老了,慈眉善目。你比古龙强多了,古龙长得惨不忍睹,怎么看都像是一个慈祥的杀猪的,但你们俩都是真牛逼,都是真豪杰。你有才华,是香港四大才子之首,入港之后先后当过编辑、专栏作家、编剧和社长。写了多部长篇,概括起来就是:“飞雪连天射白鹿,笑书神侠倚碧鸳。”72年你封笔,退出侠坛,但以后的武侠小说没有一个人写得比你好。05年,你81岁了,还想着读书,去了剑桥。然后到了10年的9月,你拿到了剑桥大学的哲学博士学位,我记得你的毕业论文题目是《唐代盛世继承皇位制度》。
你风流多情,自然婚姻也有几段,但你不像古龙,你没有私生子。你的第一任妻子搞婚外情,背叛了你,然后你的第二任妻子被你搞婚外情,你背叛了她,最后你和你的第三任妻子在一起,至今恩爱,而她比你小了20多岁。据说你年轻的时候,还有过一段单恋,苦追夏梦而不得,至今引为憾事。难怪你要在著作中引用元好问的词:“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你不仅写了专情的杨过,还写了花心的韦小宝。韦小宝的一生,是吃喝嫖赌抽的一生,是坑蒙拐骗偷的一生。写了那么多正气凛然的大侠,你终于创作了一个纯粹自然的臭流氓。当时我看《鹿鼎记》,读了韦小宝的经历,当下大悟:这是臭流氓啊,难得的是做一辈子的流氓啊。但韦小宝没有爱情,他只有占有欲,他假扮太监,在爱情上也成了天阉。他对双儿好,只是因为双儿对他太好。但是他的一生,却也是所谓成功的一生,辉煌的一生。自古以来,流氓多如意,英雄尽早夭。汉高祖刘邦,真流氓,当了皇帝,建立汉帝国;李渔真性情,写了《凰求凤》又写《肉蒲团》,到了现世,《肉蒲团》还被拍成了3D版,据说极其血腥暴力,看得人想吐,一点欲望都没有,李渔黄泉之下若是有知,必定痛骂导演无能。岳飞岳武穆,大英雄,真豪杰,被赐毒酒,袁崇焕更是凄凉,拼死抵御外敌,却被诬为汉奸,凌迟的时候被疯狂的百姓分而食之。
英雄自古多装逼,流氓从来真性情。英雄有英雄的不堪,流氓自有流氓的才华,我不相信这世上有完美的人物,没有缺陷的英雄多半是教科书的杜撰。有权势如毛泽东,生前被视为神明,死后照样蜕为凡人。有时候,大家拼的不是强,而是弱弱的真,是嚣张而张扬的真,不容忽视和逃避。
你已经是快90岁的老人了,而我还年轻,我才22岁,可是人都一样,活着活着就老了,活着活着就二了,活着活着就无耻了,我还是不明白,这人世间的事情,多半是怎么回事儿。无边未来在前方展开,庞大的时间无处拓展。所以,拼,往极致里拼,耍,往开心里耍,不自由,毋宁死,不开心,毋宁死,不牛逼,毋宁死。
你写大侠的书,我最喜欢《笑傲江湖》和《天龙八部》,令狐冲是孤胆豪杰,而乔峰是豪杰中的真豪杰。大侠们都爱喝酒,而且都是海量。可我只是小虾米,虾米恒久远,一颗永流传。我的胃不好,喝多了难受,因此也喝得少,自然吐得也少。记得大二的时候,有一次宿舍集体喝酒,我猛灌几杯白兰地,晚上痛苦难耐,吐得满地都是,头晕目眩,早上醒来居然不知道自己夜里吐过了。
人比较贱,似乎只有享不了的福,没有受不了的罪。以前太二,吃饭饮食无规律,喝酒也往死里喝,结果比较悲催,已经住过两次院。教训来得及时,现在比较注意,每天都会锻炼身体,至少也把内环走一圈。不知不觉,就瘦了,从136减到现在不到124,还是肥,目标120以下。朋友多,都仗义,真豪爽,几乎每周都要出去喝酒,他们照顾我,我喝得少,但也开心,吹牛逼侃大山,盲目乐观,对未来充满信心。人生不是猪肉,不可以一刀一刀按斤切,可是岁月却是一把杀猪刀,屠戮万物,毫不留情,既然免不了被宰杀,那么皮硬点,肉厚点,乐观点,自然洒脱。
小时候,总爱琢磨,我的终极神器,你在哪里呢,是倚天剑,还是屠龙刀,现在明了,真正的神器,是修炼得一颗见了就做了做了就放下的混横明强的心。
当此之时,心下澄明。
遥祝夏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