骤雨。
喜欢在雨里淋着,乌云压城如末日般的景象,心头有些难以抑制的激动,幻想着天空忽然裂开,嫣红的火水流淌下来,毁灭这美丽又遗憾的世界。只是一切如常,深深失望。雨水冲洗的绿叶透着九幽的诡异,指引着灵魂通往彼岸。
雨过,晴。
阳光正好。慢踱着步子,散漫在半夏里,岁月悠然。那座记忆中的城池留下这样一个疑问,不知怎样作答:是否生活在阳光下,就可以被晒成永不可更改的阳光模样?
记忆,偶尔闪逝,不曾与旁人提起,或喜或痛。那些参与故事的人,或多或少遗忘了些情节。但总有人念在心里,不刻意的铭记。
写字的人灵魂分裂,你与我都只活一半给别人看。所以,我们都没有做好准备,在某一时刻遇上另一个自己。于是,紧张地告诉自己,是镜子。我们小心翼翼藏起的另一半以如此的方式暴露在眼前,于是只能仓惶而逃。装作毫不在意得关注,看看另一半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在永夜里发呆,端着一杯热水走来走去,望窗外的月光和树木的阴影。某时身体会传来剧痛,团缩在角落抗拒着寒冷。觉得夜里有一双眼睛在注视着,于是写字给这双眼睛看。写一天的生活,指尖的色彩与糖果的味道。
疏离,浅浅的样子。对公路、铁路有着与生俱来的喜欢。从前,一个人到,一个人走。如今还是。生活,只不过从一个陌生的城市,到达另一个陌生的地点。漂泊的孩子就是这样,早年离开家乡去远方,一站又一站。久而久之,当站在家乡的土地上,也感到陌生了。也许,我所在乎的只不过是曾经的岁月,不是一城一地。
年轻时经历过生与死的人,骨子里都有股戾气。没有人告诉过我们当生命逝去时会是怎样的伤痛,也没有人教会我们如何让生活继续下去。所以,只能硬抗着。抗不住就躲在角落里哭,哭够了就站起来。疼无可痛,再遇见痛苦的事也不觉得了。是性情上的缺失,缺失了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人的关怀。其实,这个世界上没有坚强的人,有的只是冷漠。
没有什么可以永远,死亡总有一天会降临,在我们毫无准备的时刻剥夺一切。也许,永远只是在离去以后,那个模糊的,那人去的地方。若有轮回,不愿重来。火照路上,一定逃不出那段记忆,不知那里让不让驻足。三生石上什么也不刻画,不需要彼此伤害。奈何桥上一跃而下,忘川河里千年孤独,守着那份记忆融化。多好。
于是,学会了在失去前离开,也在拥有前离开。
不矫情。不会把伤口描述成美好的样子,让旁人读了悲怆。如果有人好奇,就微笑着将伤口撕开,让血水从丑陋的伤疤里涌出来,直到好奇的人苍白着脸离开。没有什么好悲伤的,只是痛。若痛,便深痛。转身走进黑暗里,将伤口一针一线的缝起来,闭上眼做一个又一个荒诞的梦。
梦境中陌生的地点,陌生的人,进行着有情节的故事。很多个梦境罗列在一起,时常会梦见去了其中的一个梦境中,将故事继续下去,很熟悉、很自然。甚至在梦境中看完一整本书,而书中的内容却是现实中无法寻到的。有时,梦见如末日一般的场景不断地奔跑,放佛身后有某种可怕生物在寻觅猎物,不曾见到过它的模样。又或者身边的朋友一个一个的死去。偶尔,梦中争斗时会感觉到疼痛。会梦见自己深陷在海里,湛蓝色的海水让人迷恋,若不醒来一定会窒息而死。
我是这样,你也是这样,怎么会这样?
那些细小到尘埃里的话语,有着一丝灵犀和试探,深刻却不透彻。轻轻软软,不觉厌烦。可以说上许久,也可以忽然停下来许久不说。告诉对方,下雨了,下雪了,窗外的法国梧桐很好看,杯子里水的温度。起一些好听的名字,拥有了什么奇怪的糖果。敏感,生对方的气,比谁更决绝。讲道理的时候,总是先说:你这孩子。
正月十五,烟火焚城。口袋里揣着糖果,路过。你说:“若有心,便不会路过。”我在害怕着什么,或者逃避着什么,又或者是想维持现状直到破裂为止。它会忽然裂开无数道缝隙,然后碎成尘埃吗?也许会,所以时刻做好着失去的准备。
草莓,很浪漫的事物。七年前是,七年后亦是。棒棒糖和冰淇淋,伴着雪花飘落在冬季。喜欢雪的悲哀,它太过美丽,所以冬过凋零。总是喜欢在小雪的夜,让雪花瓣落在掌心,看着它一点点的消融,如同记忆,如同命运。
有很严重的胃病,疼痛的时候有死亡的气息,岣嵝在床上,盖着被子,一声不响。不需要诉说,也不需要告慰,一个人的事,一个人抗。看玻璃瓶里的液体滴滴答答流进血管,混着血液洗刷着肮脏的身体,有一种莫名感激。感激冰冷的液体,驱散冰冷的疼痛。虽然它的毒素会淤积在身体某个角落,在几十年后更加痛苦得剥夺生命。希望能有一个人守在身旁,这样可以沉沉睡去,在滴完回血之前喊醒我。
甜美的糖果会让人沉迷,好看的样子,好吃的味道。只是这么好的东西,总觉得不应该出现在生命之中。下意识的拒绝,只在有人结婚时,剥开彩色的糖纸将它放在嘴里,品尝别人的幸福。微笑着祝福:嫁娶如意,美满今生。
火花,香烟。混合了尼古丁的气体飘进肺部,身体略略颤抖。放佛身体的某些细微的部分破裂,沿着那团气体一路炸裂出无数的血花,有些快意。不是精神上需求,只是需求有一支烟让这具腐朽的躯体再受一些伤害,感觉火光明灭带来的温暖。你说经年里,独自享受了一盒烟,咳血,生命在冰冷的医院里得到了拯救。语气略带遗憾。
遗憾吗?那个世界究竟是个什么样子?坐落云端,花开永夏?我的想象力匮乏,对于美好只能如此想象。或许,是业火焚天,红与黑交织的色彩,残破的灵魂不肯转生临世,享受着烈焰无法驱散的寒冷。
我的灵魂来自何处?为何我可以如此清晰的感受到我的存在。有些疯狂得以为有个人将我扔到这个世界,虚幻出了许多人物来演一出戏。只我在感受,这种感觉让人有抑制不住地想去毁灭,来终结这场虚伪的繁华。
你说,不要说了。
停止了从小困惑着的遐想,有些莫名地望着你。也曾如此想过吗?
你说,要好好的。
透过镜子,我知道你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好好的,我也不知道。没关系,这并不妨碍什么。并非对毁灭有着信仰,而是敏锐觉察出繁华背后的苍凉。行走在黑暗之中,却对生命充满了旁人无法企及的眷恋。
我知道,你喜欢夏至的风吹过发梢,喜欢山间绿野衬着天边的云,喜欢阳光透过树隙落下明明晃晃的斑驳,喜欢远方的朋友忽然打来的电话,喜欢走在铁路上想着一路通往从前,喜欢听老得不行的歌和旧得不行的电影,喜欢带着安妮的书一起流浪,喜欢简单的人说简单的话,喜欢有人可以唤自己的小名,喜欢这一小部分世界,足以让人产生依恋。
空间有些扭曲,镜中倒置的景象映在现世里,并肩行走。不见星光,不见月光。黑暗中存在一种安全感,隔绝尘嚣。轻声的笑,充满了小陷阱的交谈总是愉悦的。我注视着你,灵动的眼睛里流露出不属于这个年纪的从容,精灵一样孩子一般。你怎么这么好看。忽然想起不过镜花水月一场,可还是觉得镜中的你如此好看。也许,我是一个自恋的人。
你说,要离开。我说,带我一起走。然后,结束。我留在了原地,因为觉得自己很脏。被现世所染,这样和那样的事物都放不下。有一张铺天盖地的网,封锁了出路。接下来会是怎样的光景?凌迟吗?也许。
想起十五的烟火,绽放倾城。一件事物,在它最美的时毁灭,才会留下近乎永恒的感叹。若无心,我的口袋里为何偏偏装着糖果?行走在繁华的城市中央,如同孤立在一片废墟,你离开的城,放佛只剩下了我一个人。不孤独,不寂寞,只是有些伤怀。
你走后,我没有去照顾水仙和小乌龟。我知道,我照顾不好它们。就这一点,你就不会原谅我。始终心有愧疚,于是养了一只小龟。
在池塘中,注意到那只小龟,笨笨的爬行,走走停停。心想:就它吧,它与我有缘。
喜欢将它放在掌心,它很乖。每天都会抽出一点时光,去和它晒晒太阳,吹吹风。偶尔出门时,将它揣在口袋里。我对它很好,真的很好。
但它还是病了,明净的背上开始暗淡无光,壳边开始溃烂,从起初的细小的感染,一直延伸到很大的面积。买了许多药,完全没有效果。我开始恐慌,梦魇中它整个背部完全溃烂掉,露出里面的血肉,它笨笨地爬向我,我无路可退。
依然将它放在掌心,它依然很乖。每看它一眼,就莫名地疼痛,拖着它地手有些颤抖。害怕在某一天梦魇成为血淋淋的现实,这一天在慢慢来临。它很少动了,背上溃烂的伤更加严重,新换的水半天就会浑浊不清。
无法直视着它慢慢溃烂到死,也无法抛弃掉它。我的掌心没有魔力,治不好它的伤。原来,我对它的好,它未必需要。视线总是移不开溃烂的伤口,它跟了我后才伤成这样。无论如何,是我的错。
第七天,带着小龟来到湖边。将掌心浸在水中,看它游走。这是在自欺欺人,但懦弱如我,无法再直视它。我不能看这它死,也不能拯救它。放佛那伤,是从心里开始溃烂,很疼。
我始终相信,见到它,是缘分,只是不知那缘分是绝杀。
我照顾不好你的小龟,所以用了别的小龟代替,这是我的残忍,也是对自己的残忍。我那么喜欢小狗,却从来没有去养,就是因为我知道,我一定无法忍受它离开。但,我还是看它离开了,这就是你要看到的吗?这就是你要告诉我的吗?好的,我做到了,我知道了。
时常倦倦地倚在窗,端一杯水,看街旁的法国梧桐,发呆。在一个别人找不到的地方写字,给自己看。生活依然没有希望,也没有失望,如水般流淌。坐在长椅上吃一支草莓冰淇淋,冰冷让疼痛消散,雪花又落。起身,告别。
我以为会眷恋,随着列车的远去,那城的记忆越来越模糊。其实,人生就是一场旅行。我们会遇见许多人,然后相互告别。极少数的人会成为我们的朋友,但只有一个人会让人终生想念。对离别没有恨,我们也不应有恨,只是有些遗憾,遗憾没有与你一同去一座城,然后一同离开。
来到他城,岁月静好,时常将自己放在阳光下晒,晒得都有些黑了。骨子里,依然冰冷阴晦。将自己的另一半重新藏起来,这一半仿佛快乐地生活。是的,生活在阳光下,不可以晒成永不可更改的阳光模样。那是索取,不是给予,也许彼此温暖才可以。这不是答案,只是一个猜测。
半夏,想起。愿,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