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我从大学新闻系毕业,来到一家报社做实习记者。因为是新手,我只负责征婚启事和讣告栏目。
工作很轻松,也很枯燥。随着日子平淡地累积,我越来越对那些冲锋陷阵的无冕之王羡慕不已。尤其是每月获得“最佳记者”称号的同事,他们的经历充满了刺激和惊险,与我的工作大相径庭,我甚至觉得自己都算不上个真正的记者。
这天下午,我正百无聊赖,讣告专线电话突然铃声大作。我拿起电话:“你好,要发讣告吗?”
“对,我……要发一个讣告。”对方的口齿似乎不太伶俐。拿出记录本和笔,我机械地问:“逝者姓名?”做了3个月的讣告,我已经驾轻就熟。
“申子军。”
我有种异样的感觉,这个中年男子显然和其他发讣告的人有所不同。因为,他的口气既不是悲伤,也不是冷漠,而是一种说不出的迷茫和绝望。
于是我用心地听对方的话。
“死因?”我接着问。
“一氧化碳中毒。”
“逝世时间?”
隔了很久,对方才含混不清地回答:“我还不知道……不过快了。”
刹那之间,我已经猜到了答案,但仍故作镇定地问:“您的姓名?”
“申……子军”,他的声音十分疲惫。显然,毒气已经开始起作用了。
我的心开始狂跳不止。一边向同事狂打手势,一边竭力保持冷静。
一位男编辑注意到我的异样,他向我这边走来。我示意他不要说话,在笔记本上颤抖地写道:“这人在自杀!”编辑马上会意,抄下来电显示上的号码,也用笔写下一行字:“尽量稳住他,尽量多套出他的话!”
男编辑已经开始用另一部电话拨110了。
“申先生,我还需要一些信息,您愿意帮助我吗?”我竭力控制住情绪,用最甜美、最温和的声调说话,想让那个叫申子军的男子在线上多呆会儿,保持清醒,“请告知地址……”那边传来机械的回答“森林木小区……”我想象自己坐在他对面,集中精神听他说话,继续保持最正常的声音:“好的,请问几幢几单元几楼?”对方出于本能地回应:“七……三……”他的回答越来越含混而难分辨,我如获至宝地把他含混不清的每个发音都赶紧记下,而男编辑把这些信息传给了110指挥中心,同事们纷纷围过来,安静而焦急地看着我。
突然电话中一片死寂,申子军好像昏倒了。我攥紧拳头大喊:“申先生,醒醒,我在听您说话!”那边完全没了声音,但是我坚持不搁电话,所有的人全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终于,没挂的电话里传来了警笛声、救护车声、敲门声,随后是玻璃破碎的声音,救援人员终于赶到了。一个陌生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我是警察。谢谢您及时报警,病人立刻送医院,应该没有生命危险!”
我的泪水决堤而出,兴奋地大喊:“有救,还有救!”顿时掌声、欢呼声从编辑部各个角落传来,我们一边擦眼泪一边互相拥抱、握手。
月末总结会上,报社总编宣布我获得当月的“最佳记者”。“什么?我没有听错吧?我连个正式记者都还不是……”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看到我满脸惊讶,一个资深记者说:“小陈,你当之无愧,因为你的细心。如果那天是我接电话,我不一定会注意到申先生要自杀,也就不可能挽救他的生命。”
“可是,我只不过听他说话……”
那位记者微笑着拍了拍我的肩:“然而,在当今这浮躁的社会,有人能够用心听别人的话,就是很难得的事情了!”
就在那一刻,我对自己的工作有了全新的定义——只要你足够用心,再平凡的工作,也可能非常重要非常有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