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多年以后,当水木将军带着骁骑营的三百敢死队从匈奴的战马群中杀出一条血路,身边的兄弟一个个被四面八方的武器戳倒,随即便是一声声的惨叫,刚打开的缺口瞬间就被补上,看着连绵不绝的敌阵,这个历经数十战的沙场骁将第一次感觉到了恍惚,箭囊早空,扔掉了弓箭作战,钢刀逐渐的磨钝、开裂,一声脆响,跟随自己数年的爱刀崩裂在周围。
敌人哇哇的扑将上来,下意识的,水木拔出了那把从未用过,但是一直带在身边的剑,剑拔出鞘的瞬间,厮杀的战场似乎凝滞,记忆长河的闸门打开,他放佛透过广袤的战场,还有那几千里的大漠,看到了家乡。
“愿化作你的最后一把断剑,随君征战,披荆斩棘,血战到底。”那个遥远的声音,梦魂深处无数次的挣扎。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汝同?只为那征前一言,他坚信和那个声音在一起的是那永远清澈的眼神,但他当时却不敢正视,怕失去那一腔杀敌的勇气和力量。
二
朦胧中,依稀记得第一次看到那个眼神,那个惫懒的下午,炎热的空气让所有的人呆在有阴凉的地方,坦着胸膛摇着扇子的老头、光着屁股在河中嬉戏的小孩、去河边牵着牲口去饮水的人,还有河边洗衣服的女人们,以及为洗衣服而燃烧莲蓬的袅袅青烟,在她们阵阵的欢笑里,惊讶般的发现默然不语她,清澈的眼神,如一泓清泉,在烦闷的空气里感觉到片刻的宁静,当她发现偷偷看她的水木,没有丝毫的惊讶与羞涩,与世隔绝般宁静里透出一股恬淡与脱俗。
三
也许,按照常理,这种砰然心动,应该是一个美好故事的开始,但恰恰相反。虽然那个下午让年轻的水木魂不守舍了许久,然而不久大汉朝纷纭不断,他的所有热情都扑在了对这些事情的了解上。
一句“有敢犯我大汉天威者,虽远必诛”,让多少热血男儿奔赴疆场,将他们的青春与热血挥洒在征战异域的途中。骠骑将军封狼居胥的传奇,匈奴远遁,漠南无王庭,成了无数青年建功立业的神话。天子一句话,短期就能出现一只嗷嗷叫的劲旅。
但是,年仅24岁的骠骑将军病卒了,大司马大将军卫青也逐渐老去,再也不能上阵杀敌,战神陨落的悲哀很快在民间弥漫,年轻人憋着一股劲,想着怎么延续先辈们的赫赫武功。当然,有着老秦人血脉的年轻水木也不例外。
不久,为了汗血宝马远征大宛的武帝小舅子贰师将军李广利受挫,所部损伤惨重,奉旨征兵,憋了很久的年轻人们终于找到了报效国家的机会,纷纷前去应征。但事与愿违,依托裙带关系而急剧飞升的庸俗将军带领下,威武的汉军早就失去了当年血性气节,连进汉军去与匈奴搏杀,也需要走关系托人情。没什么门道的水木一脸沮丧的回到了家里。
从这以后,每次牵着自己的小红马漫步在山坡上,水木总能感觉到同伴们在疆场上的厮杀,无数对人生的沮丧从这一刻开始。虽然每天机械的练习着战阵搏杀的技巧,但水木一直没有快乐起来。直到再次碰到朝颜,那个有着清澈目光的女孩,当时他正在河边给红马摆弄马鞍,来挑水的她,第一次跟他打了招呼,听到她比眼神更动听的声音,如同潺潺的溪水,水木首先想到的是牵牛花,很美,但从来没有过喧嚣。当他回过神来回应时,她已经挑着水走了。从此水木生活轨迹发生了变化,他总想着在同一个时间和地点再次看到她,从山坡看到挑着水的她,水木从不走近,而是远远看着,他觉得鼻尖上浸着汗珠的她最美的。
四
贰师将军二征大宛凯旋而归的消息再次传来,习惯了去河边的水木再次产生了从军的念头,但是败军之师尚且不要他,更何况是携胜利余威之师。水木再次失望,他觉得一生功名与抱负将要付诸流水。
不久,沉寂多年的匈奴再次开始犯边,小股的匈奴侵袭了水木的家乡,留守的水木组织了义军进行抵抗,平时恬静的朝颜这时也显示出了惊人的刚毅,她组织起了妇女们为义军输送军需。艰难的守卫村落的日子里,水木得到了朝颜鼓励与照顾,使得坚强不屈的带领村里人战斗。他们一直抗争到李陵前赴匈奴勘探地形的八百骑兵的到来,匈奴逃入大漠。战争结束,水木理所当然的娶了朝颜。
水木的鸿运到来了,他得到了李陵的赏识,因为在水木的守护下,他们的村子避免了匈奴的荼毒。这一次,水木如愿加入了汉军,而且是最为精锐的军队。水木跟随李陵的军队深入匈奴腹地二千余里,侦察地形。等到侦查归来,水木的第一个儿子诞生了。
五
后来李陵被任命为骑都尉,率丹阳郡的楚兵五千名,在酒泉、张掖一带教练射术,以防备匈奴。水木也得到了升职,他率领的八百骠骑营成为了李陵军中的精锐与尖刀,每遇战必为首用。征和三年,水木已经成为了三个孩子的父亲,显得日益成熟,数十场的与匈奴遭遇战,让水木成为李陵军中最优秀的作战将领。
同年,匈奴入侵五原、酒泉,掠杀边民。两地守军出战,均不利。武帝派出了李广利的三万骑兵北征匈奴,在天山与右贤王遭遇并战在一起。武帝召见李陵,令他为李广利军监护辎重。李陵辞谢,并主动请缨率所部独立成军,牵制匈奴军队,以辅助李广利的正面作战。
六
出征在即,水木修缮所有的房屋,加固院子周围的土墙。一次次的给已经十五的大儿子嘱咐,如何帮助母亲,又如何照顾兄弟。临别之时,两个小儿子不知道这也许就是永别,早就奔奔跳跳的去找同伴。去村口的途中,大儿子与朝颜不发一言,紧紧的跟在他的后边,听到的唯有脚步声,如同列阵城下的鼓点,又像秋日落叶的萧索。当他即将要跨上红马,朝颜从马鞍下抽出一把剑,出锋之时,铮铮作响。
“愿化作你的最后一把断剑,随君征战,保家卫国,披荆斩棘,血战到底。”
水木终于明白妻子为什么突然好几天的早出晚归,原来是去为自己铸造这把利剑。没有想到一向低调与文静的妻子居然也是满腔热血,不让须眉。水木怕再絮叨下去,自己将没有勇气走向千里外的大漠,骑着红马,一股气冲了出去。
七
行军三月,汉军在浚稽山与匈奴单于的三万骑兵遭遇,匈奴军将汉军围在两山之间。匈奴见汉军人少,便向汉军进攻,结果遭到汉军千弩急射,匈奴兵应弦而倒,被迫退走上山,汉军追击,杀数千人。单于大惊,急调左右部八万余骑攻打李陵。
被围之后,李陵发现了军中藏有关东盗贼的妻女,斩首数千,水木感觉战阵之上,斩首过多,为不祥。李陵长叹道:当年骠骑将军长途奔袭千里,取敌首级,战术飘逸灵动,匈奴无可预测;是因为他的军队有大汉最精良的装备,一旦开战,几路大军为其打援吸引敌军主力,他便可以从容深入敌境杀敌。然而如今我们仅装备数千弓箭手,却面对整个匈奴的主力。没有破釜沉舟之勇气,此战便无任何胜算。
李陵叹道,皇帝征匈奴,原意是要将匈奴斩尽杀绝,然而,要将这样一个逐水草而居的民族杀绝,谈何容易。所以,大汉连年征战,愈来愈穷,匈奴却未见灭亡。看抗匈奴之战,大秦帝国最为彻底,举国之力,供应蒙恬将军的三十万九原大军,匈奴不敢南下牧马;赵国李牧最为潇洒,不耗朝廷一分一毫,自给自足,也将匈奴纠缠在边境线上,归根到底,是李牧将匈奴平等看待,正常时与其通商交际,如有战事,也决不让他们的铁骑踏入内地一步。
八
敌人一层层的围了上来,汉军从各个方向冲杀多次,都没有冲去去,幸好大漠吹起了大风,延缓了敌军的总攻时间。正直盛年的李陵,转眼之间似乎老了很多岁,干裂的嘴角,以及早已被风沙剥夺亮色的铠甲,更添了了几分凄凉。
水木给李陵打气,没想到刚毅勇猛的名将却一声长叹:“想我汉军纵横几十年,今日要落得个全军覆没,我李陵将要成千古罪人了”。
“兵势转瞬,无论大将军卫青,还是骠骑将军霍去病,乃至贰师将军李广利,那个不是皇亲?我等偏将,只是一颗棋子而已”。
“数十年前,皇帝北征匈奴,打的旗号是扬我大汉天威,看似为了大汉万千庶民的姐妹子女土地财产不受侵犯,实际上仅仅是为了他一朝一姓的女人不再远嫁,大汉的尊严,并不是华夏万千庶民的尊严;如今,征大宛仅为几匹汗血宝马,征匈奴只为大汉一统受到侵害。我等可以为李广利解围,李广利未必能够转身救我等”。
“苦了诸位跟我征战多年的兄弟,在这大漠片片大地上,都长眠着我李陵的部下,他们都是大汉的热血青年,满腔热情要为国尽忠,到最后他们也不明白,究竟大汉王朝代不代表他们所尽忠的国家,如果是,为什么多少年后,他们的父母亲人还受到匈奴的袭扰,而他们撒到大漠上的热血,早被人遗忘。”
秋风萧瑟,在大漠的夜晚更是如此,满眼黄沙,几米之外不见人影。眯着眼睛的水木,放佛看到故乡那次多雪的冬天,村里据说出现了豹子,顺着一行行脚印追上去,在大山的转弯处,终于找到了脚印的尽头,几个胆大的青年偷偷转过山腰窥出去,却看见了一只浑身烂疮的癞头猫。
水木顿生豪情,主动请缨,带仅存的三百骁骑营官兵,为全军吸引敌军主力,希望主力能杀出重围。
黄沙散去,衣甲不整的骁骑营诸军整合完毕,转身离去,水木向着站在旁边的李陵挥了挥手,风萧萧兮易水寒,而今从别,生死未卜,看着李陵深邃的眼睛,水木想起了遭遇战中早已死去的红马,它临死时的眼神也是这么深邃,不同的是红马含着泪珠。希望三百兄弟的性命,能换回主力大军的存活。
九
记忆的长河被强烈的刀剑碰撞扯断。眩晕,摇晃不定的水木,也不知道自己中了多少刀,看到一个个骁骑营兄弟倒下,一股悲怆油然而生,挣扎着戳倒了身旁的两个敌军,锋利无比的剑最后也被碰断,随之感到脖子上一股凉意,转过身来,原来是一个敌人从背部偷袭,水木大怒,吼叫一声,敌人吓得后退几步,这个血肉模糊的汉军将领,似乎还有一股力使出来。伴着一声巨大的响声,水木终于倒下了,他的眼里浸满了泪水,我这是为谁而死?为国而死么?
夜半,感觉脸上有丝丝的凉意,水木下意识的挥起手中紧握的断剑,睁眼一看,身旁赫然站着一只草原狼,就着月光,举目望去,尸横遍野,汉军的、匈奴的,四周零零散散的站了好多只狼。侧耳倾听,远处喊杀阵阵,想来是主力正与匈奴交战,摸索着取出打火石,点燃身旁被撕掉的衣物,狼群逐渐退去。整个夜晚,远处的喊杀声逐渐远去,淡弱,水木明白,主力覆没了。等清晨的太阳升起,水木挣扎着包好伤口,脱掉甲胄,包好断剑断刀,拄着辎重车上的一根车把,摸索着朝着来路走去。
十
两个月后,水木回到了家乡,走到村口的瞬间,他心抽紧了,村口没有听到鸡鸣狗吠,到处是断壁残垣与烧过的痕迹。背上阵阵发凉,颤抖的走到家门口,希望能奔出戏耍的小儿子,然而,希望落空了,燃烧过的房屋,散发出让人受不了的静。水木抱头痛哭,他们在前线征战,然而依旧没有保护得了家人。但是,虽然残败不堪,没有见到亲人的尸体,表示他们还活着,只是逃到了别的地方。
形容枯槁的水木走上了漫长寻亲路,一路打听,终于听到了一个好消息,匈奴来袭前夜,整村的村民全体搬迁,去了深山,具体哪座山,却无人得之。
十年过去了,水木找遍了村子附近的所有深山,一直没有找到亲人和村里人。期间,水木知道了主力大军最后果然全军覆没,李陵将军兵败投降,此战仅有五百军士归汉。不久,武帝夷灭李氏三族,举朝大臣,竟无人为李陵说话,只有太史令司马迁出面指出李陵的艰难,却被武帝施以腐刑。后来,平时红做半边天的李广利坐拥雄兵,竟然弃甲投降,七万汉家儿郎惨遭荼毒,投降匈奴的他最终还是落下个被人陷害的而亡的下场。
水木终于明白了李陵的把将军比作棋子的含义,皇帝用的顺手,便是一代名将;用的不顺手,便是奸臣贼子与叛国逆臣。即使李陵降匈奴时有心归汉,然而三族被夷,相信李陵再坚强,也不会再跨上那片浸满亲人鲜血的土地,更何况,据说匈奴单于对李陵礼遇有加,连自己的女儿都嫁给了他,他还有什么理由回到大汉?
很多年后,辛弃疾写下了一首绝唱千古的词,描述降胡后的李陵与苏武告别的场景:将军百战声名裂。向河梁、回头万里,故人长绝。这是后话。
十一
在水木寻找亲人的第十二年头,几乎要放弃希望的水木终于在深山里找到了迁徙后的村落,村口有一颗老槐树,槐树后面,竟然有一个祠堂,上面写着“娘娘庙”三字,好奇的水木进去之后,却发现里面是塑像居然是日思夜想的妻子,悲从中来,十几年的痛楚化作嚎啕大哭,村民闻声而来,当已经结婚生子的大儿子和长大成人的两个小儿子看到早已认为战死沙场的父亲,居然是胡须遮脸、瘦骨嶙峋老人,抱头痛哭。
询问之下,原来当年匈奴袭扰,是妻子警觉的发现异常,及时组织全村撤离,并一路奔波,带着大家进了这深山,虽然偏僻,倒是有树有水,庄稼收成一直不错。怎料五年前村中瘟疫横下,妻子尝尽各种草药找到治疗方法,最后自己却不幸操劳过度而亡。妻子过世后,村里人感念她对村子厚恩,为其立祠。神奇的是,娘娘庙十分灵验,村子里的祈雨求丰收,以及村民的小病大病,一到祠堂中诉说,便就能好。连附近的村民也赶几十里山路来娘娘庙求神。
两个小儿子叫嚷这要去参加汉军,抗击匈奴,继承父业。水木拒绝了,并告诉他们,去参加汉军,不是为国尽忠,大汉王朝并不等同于国家,仅仅是统治国家的工具,国家者,先有万千家庭,才有国本,一个连自己人民都保护不了的王朝,不配管理这个国家。
水木将断刀交给大儿子,嘱咐将其铸成耕犁,并亲手制了一个横匾,上书“耕读传家”四个大字,悬挂在祠堂中央,告诫几个儿子:耕者食也,民以食为天;读者学也,要清楚知道自己为谁而活,为谁而战;国家无难,不去为任何一个王朝卖命;国家有难,可举族为兵。
交待完一切,水木恭敬的将断剑放在了祠堂的香桌之上,村民诧异,只有大儿子知道,这是父亲跟母亲的约定。
十二
数日之后,水木再次启程,看到儿子们都健康快乐的生活,他很欣慰,没有了丝毫的牵挂,生命里唯一的未完之事便是大漠上的万千裹尸大漠的兄弟,他要让他们的魂魄回到故乡,不再让一个个的孤魂游荡于于古战场。
几年之内,很多行走大漠的商人都见到一个瘦弱的老人,念念有语,深情严肃,细听之下,是老秦地带人惯常的招魂曲。
最后,当水木踏遍了当年战斗过的地域,感觉到自己的夙愿已达,一种前所未有的舒畅,他觉得自己该走了,于是头向着家乡的方向,安心的闭上了眼睛。
一阵风起,又是黄沙遍地,风尽处,再也看不到当年古战场的累累白骨。
村子里整整半年没有下雨了,村民们正在祠堂求雨,一阵清风吹来,祠堂供桌上的断剑升了起来,徐徐飞上了天空,最后慢慢消失在天际,村民们惊异不已,几个儿子明白,父亲要去跟母亲相会了。忽然之间,四面风起,很快晴朗的天上布满了云彩,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这场雨下了整整十天,一直到山上干枯的草露出绿意。
自此,这座祠堂更名为先祖庙,更加灵验。村民世代相传,一个国家的王朝可能抛弃他们不管,但是先祖们的荫庇,却是世代不变的。
正所谓:家国柔肠断剑里,细雨潺潺清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