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释

“夏释,你的名字叫夏释,意谓夏天释放所有生命的力量。是的那是泰戈尔的生如夏花般绚烂。”

“妈妈……”

夏夜里的回荡在空中的呢喃空洞又孤寂,男生宿舍散漫着一股汗酸味,夏释翻了翻身,睡梦中发出的那声呓语浑浊不清,但夏释听得很清楚。那是在自己的喉间滚动着的,灼烫的言语。

又做梦了。还是那个梦。15岁少年的梦。

夏释一直坚信妈妈是一个诗人。不然为什么在住院期间,罹患末期癌症因做化疗而原本乌黑的头发现已掉得光光的母亲仍能笑容满面地跟他说出这句话?只有将死亡看作是归宿的人,才能咏叹死亡的歌谣。

夏释侧了侧身,把头压在手臂上。好热。身上的汗慢慢地渗出来,黏黏的。他坐起来,走到桌子的那边倒了一杯水。狭窄的宿舍因众人散去突显偌大,夏释一个人留在宿舍里,没有开灯。

他甩了甩头,想。那些家伙大概找到工作了吧。

其实自己也实在够失败的,大学期间没少找过兼职,学费生活费都是自己挣的,那时候还馋着脸巴结那些老板,希望在毕业的时候好不那么窘迫,可是现在真的要毕业了,昔日建起的庞大关系网顿时中空了坍塌了,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站在那四处张望,企图找到一些曾留守此处的蛛丝马迹。。

那些王八羔子。夏释踢翻了脚下的凳子,旋即“哐当”一声,黑夜中发出巨大的声响。他点燃口袋里的最后一根烟,等待着拂晓。

“嗨夏释,昨晚铁定是没睡好,看你那熊猫眼。”程雷西装笔挺地朝着夏释走过来,手里提着黑色的公文包。

“工作了?”

“咱这叫实习!实习!”一口浓重的湖南口音。

“去你丫的,就你这全副武装的你没十成把握你舍得呀?”

“嘿,不愧是夏释嘛!最近咋的啦?”

“倒霉透了。”

“哟你小子不是认识很多老板的吗?”

“去去去,少在这冷嘲热讽的。”

程雷把烟递给了夏释,拍了拍他的肩膀。

“夏释,不管是挣钱还是学习、工作,咱班就数你最拼了,你那叫玩命懂不?再等一下,你小子就差点运气。”

……

15岁的夏释站在医生面前顿感手足无措。这个瘦弱的15岁少年必须背负起所有的责任:母亲患癌症、父亲包养情妇、亲友对他唯恐避之不及。他清楚记得父亲扔下一笔钱之后就转身离开,自此没有回来过。那句我也算仁至义尽了在无数个夜里反复地折磨着15岁的夏释。

直至母亲说出那一番话后的一个月。

母亲站在医院顶层跳了下来,红色和白色的浆液迸溅了一地,开出热烈又奔放的花朵。医院门前的那棵很大很大的玉兰树在整个夏天弥漫着腻人的甜味。

“夏释,你的名字叫夏释,意谓……”

又做梦了。没完没了。

夏释的胃翻腾得很厉害,他捂住肚子在床上蜷缩着,豆大的汗珠一颗一颗地在额上往外冒,夏释咬住下唇,干涸的眼睛尽是冷漠。

妈妈。

我不再哭了。

念完高中后,夏释已经18岁了。他从叔叔家搬出来以后就住在学校宿舍,再也没有回去过。大学的生活苍白单薄得只剩下忙碌。在毒辣的太阳底下派传单、在电话机旁边掐着自己的鼻子在喉咙挤出甜腻又虚假的话“您好!这里是ХХ,请问有什么能为您服务?”坐上12个小时、笑容可掬地站在超市促销食品处旁边等待着客人的靠近……

有时候,夏释觉得自己已经死了。

可是生活还在继续。

一位教授在课堂上曾说,停下脚步,等等你的灵魂。

灵魂?我有这种东西吗?

也许,它死在15岁那一年。

夏释拿着简单的行李搬进学校的那一天,看见了那个人。那个人牵着一个小女孩走到对面的马路买冰激凌,场面温馨感人。夏释觉得这个画面是那么熟悉又那么可笑——那个人曾经也牵着他的小手走过马路对面买冰激凌,妈妈就在马路的这边等着他们,始终面带微笑,阳光温暖灿烂。

有那么一刻,他真想把那个人推向马路,推向死亡。

夏释转头走开。也许那个人看见他了。也许没有。那个人已经不再重要了,自15岁以后,他就没有再梦见他。

“夏释,你的信!”宿管阿姨的声音很大,大概整栋楼都能听见。

是投出去的简历的回信。

信里说,希望夏释能到他们公司工作。

夏释坐在电脑桌前伸了伸懒腰。宿舍依旧弥漫着微微的汗酸味。炎热的夏天才刚刚开始。但是,这是一个充满生命力的夏天。

夏释,你的名字叫夏释,意谓夏天释放所有生命的力量。

是的那是。那是泰戈尔的生如夏花般绚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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