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猫出逃记

小芷家的白猫离家出走了。

小芷怎么想都想不明白,自己心爱的小白猫离家出走是出于何因。是自己忘了喂猫促使饥饿把小猫咪驱赶外出觅食吗?不对啊,小芷明明记得自己每天都会亲自把猫粮倒进那个崩了个小口的青瓦色碗里。为了防止突发状况发生,小芷还千叮万嘱父母未经同意不能擅自喂养猫咪,免得把它给撑坏了。那是别人诱拐了自己的猫吗?毕竟小芷家的小白猫长得实在是俊俏,一身雪白雪白的不说,单是那两颗圆溜溜的蓝眼睛就能把人的魂给摄走了。小芷最喜欢把胖墩墩的小白猫抱在怀里搓它毛茸茸的脑袋了。可是,住附近的人有谁不知道陆校长家的小女儿陆小芷最宝贝的就是这只小白猫了呀?这处穷乡僻壤的小村庄,民风淳朴的很,加之也没什么外来人口,再说即便是有人偷东西,也不会偷那么一只猫吧?

除非,是有人跟陆小芷对着干。

小芷想起了住在后巷的那个唤作夏林的小男孩。夏林虽是在陆村出生,可毕竟不是姓陆的,不是陆村的人。听大人们说,夏林的爸爸曾经是城里的生意人,但生意失败了,四处借钱周旋的时候尝遍了世态炎凉,自知往日结交的所谓的兄弟认钱不认人,个个都不愿伸出援手,还奚落了他一番,于是夏林爸爸便偕同妻子来到了陆村。陆村的村民自是淳朴善良,但对异乡人却是无论如何都热情不起来,只因夏林爸爸不是姓陆的,身体流的血毕竟与他们毫无瓜葛。

夏林爸爸一心一意想着重整旗鼓,他自比越王勾践,要卧薪尝胆,也从未想过要把自己投入到陆村,与村民相亲相爱。对于这个他迟早都会离开的地方,夏林爸爸并没有留下多少感情。孰料十几年过去了,他仍未整装出发打拼天下。倒是老婆生下了一男一女,他才意识到该与村民们打好关系,这样自家的孩子才不会受人排斥,才会有一个幸福美好的童年。可是等到夏林爸爸意识到这点的时候夏林已经十二岁了。

兴许源自夏林爸爸不桀的遗传,兴许是光着脚丫上学的农村孩子看不惯夏林老是穿着球鞋上学放学还要妈妈接送,进而集体排斥他的缘故,总而言之,夏林没有放下脸来与陆村的孩子一起玩儿。打鸟、抓田鼠、挖蚯蚓这些本该由一群小男生进行的活动,却总是少了夏林。夏林倒是一脸的不在乎,他一个人也可以打鸟抓田鼠。

有时候,夏林也会想如果自己姓陆那该多好啊!这样当上孩子王的那个人绝对便是他了。可更多的时候,夏林觉得自己与陆村的野孩子们是不一样的。终有一天,夏林会离开陆村独闯天下,待他衣锦还乡他便会带着爸爸妈妈永远离开这个鬼地方,再也不回来了。

夏林很少理会欺负他的小毛孩,除了陆小芷。陆小芷是陆校长的小女儿,平时没有几个男孩愿意招惹这丫头片子,可是夏林顶喜欢顶撞陆小芷。陆校长呢,也从来没有因为夏林喜欢与陆小芷对着干而处处针对他,倒是每每小芷向爸爸投诉夏林的时候,陆校长只是笑了笑,然后说小男生嘛,总是喜欢欺负女孩子的。

不过,若是说夏林欺负陆小芷也真是有点过了,夏林只是不怎么喜欢陆小芷向他发布司令而已,最过分的一次也只是把毛毛虫放到小芷的桌上吓唬吓唬她罢了。

陆小芷一想到兴许是夏林偷了她家的猫便兴奋起来了。仿佛抓住了夏林的小辫子,陆小芷觉得自己终于可以出这口怨气了。

“诶,姓夏的。”陆小芷趾高气昂地叉着腰,挡住了夏林回家的路。

夏林瞟了小芷一眼,然后便若无其事地绕开她继续往回家的路走。

陆小芷气坏了。

“耳朵坏掉啦?叫你呢!”

“叫谁呀?我告你,我叫夏林不叫姓夏的。”

陆小芷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憋着一口气许久了才说:“你偷了我家的猫还那么嚣张,我告诉我爸去!”

“谁偷你家那只笨猫来着。”

“你,就你,就你这小流氓。”

“我小流氓,你还女流氓咧!”

“你,你,你骂我女流氓?我,我,我告诉我爸去!”

“去呀!咋不快去咧?就说我把你家的笨猫连毛带血给吞下去了呗。”

小芷的脸憋得通红通红的,然后哇的一声便哭了。夏林慌了,他怎么都没想到这蛮横的野丫头会在他面前哭起来的。他忙安慰起小芷来。

“诶,你不要哭了好不好?有什么好哭的,不就一只猫嘛。”

小芷只晓得抹眼泪,也顾不上鼻涕都流出来了,使劲地哭,脸上印出了一道道红痕。

“行了你不要哭了,没有人要吃你家的猫。”

“……”

“好了好了,你不是女流氓,我是小流氓行不?顶多我陪你找猫去。”

小芷不哭了,睁着泪汪汪的大眼睛看着一脸严肃的夏林,然后说:“没骗我?”

“骗你是小狗,成不?”

“成,拉钩。”

很多年很多年过去了,陆小芷才意识到,那年出逃的并不仅仅只是那只心爱的小白猫,还有夏林。

陆小芷怎么也忘不了再次见到自家的猫儿时是如此不堪的局面。

离陆村不远的后山山腰有一个山洞,平时没有什么人回到那里去。听大人们说,他们很小的时候便听他们的大人说,山洞里住了个吃人的妖怪,最爱吃的便是皮肤细嫩的小孩子。这是不是吓唬人的话却是没有人去考证,待陆村的孩子长成大人了便也是跟他们的孩子说,后山山腰有一个山洞,山洞里住着个吃人的妖怪,最爱吃的便是皮肤细嫩的小孩子。

然而夏林不吃这一套。他不是陆村的人,这样的传说于他并不具有威胁性。夏林执意要去山洞里探个究竟,陆小芷自是拗不过他,便也随着去了。

待陆小芷看到那只瘦瘦的又脏兮兮的猫儿时,竟也没有丝毫怀疑这是不是自家的猫眼泪便簌簌地往下掉。猫儿原来雪白的皮毛沾上了灰黑色的泥土,整个颜色都暗了下来,褪尽光泽,多日前还圆滚滚的肚子却是深深地凹了下去,两颗蓝眼珠也变得浑浊不清,细看之下猫儿的脸上以及身上都有变黑了的斑斑血迹,这是陆家的猫吗?夏林看着哭得稀拉哗啦的小芷正要取笑一番,然而目及之处仍未反射到他大脑里他便低呼一声。陆小芷顺着他的眼光望了过去,只见山洞的一处死角里有一摊血水,一团肉块静静地横躺在血水之上,一动也不动。陆小芷定睛一看,却吓得惊呆了,胃里尚未消化完的食物不停地翻腾着,陆小芷突感一阵恶心。

那是,可怜的小白猫夭折的孩子。它流产了。

小白猫似乎认不得它的主人了。不,应该说,当小白猫看见陆小芷的时候,仿佛狭路上遇见里仇人,它龇牙咧嘴,弓着身体,全身的毛都竖起来了,冲着陆小芷边发抖边发出“嘶嘶”的咆哮声。

试图抓住猫儿的夏林手臂上被抓出了几道血痕。然而奇怪的是,尚且还在挣扎的小白猫慢慢地安静下来,兴许是衰弱的身体里仅剩的些许力量已经消耗殆尽了。它微微喘着气,缓缓地闭上眼睛,却也时时警惕着陆小芷的靠近,似乎到了关键时刻,它会与陆小芷奋力一搏。

陆小芷既伤心又疑惑。她不明白心爱的小白猫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子。难道是山洞里的妖怪给它下了巫术吗?夏林看了看怀里的小白猫,又定睛看了陆小芷几眼,皱皱眉头然后说:“这猫我先把它带回家,你要是愿意的就先候着,找个时间把它领回去。”

陆小芷感激涕零地看着夏林,拼命地点着她那颗脑袋。

过了些日子陆小芷才知道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小白猫怀孕了,陆妈妈担心一窝的猫崽会让小芷更加分心她的学业,于是就蒙住猫儿的眼睛把它带到了后山山脚,打算等猫儿生完猫崽的时候再接回家。可是隔天陆妈妈去喂猫咪的时候小白猫却不知所终了,后来这件事也不了了之。

陆小芷为此伤心了好几天。

陆小芷和陆妈妈都不知道,猫儿是不能遗弃的,一旦遗弃了它便再也不会回来了。

陆小芷不知道,其实在白猫出逃的那一年,夏林与陆村已经没有干系了。

夏妈妈走了,没有见夏氏兄妹一面便离开了。那一天,夏林家笼罩着浓浓的阴霾,夏林爸爸没有说一句话。听说,夏妈妈只是给夏林爸爸留了一封信。第二天,夏林爸爸跟夏林两兄妹说,你们妈妈到城里打工了。

夏林没有再问什么。

在以后的日子里,夏林更加沉默。他常常坐在课室最后的位置上看着窗外的那棵桃树发呆,要不便是低头把玩课余期间抓到的蟋蟀,用草根挑弄罐子里的蟋蟀的时候,夏林抓了一下脸,却发现湿了。

这样的日子,持续到中考。

陆村中学向来重视中考,这是孩子们走出陆村的唯一机会。每年的五六月份,陆村便如同失去生命力般失去了平时的,也是唯一的热闹。一到了晚上,每家每户竟是失常的灯火明亮,唯有夏林家如同往常般作息。

后来,听邻居的阿姨说,夏林没有参加中考,他拿了毕业证后便离开了陆村,夏林爸爸说夏林出城打工了。夏林爸爸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一颤一颤的,陆小芷分明看到他头上的发更加灰白了。

当陆小芷考完最后一科步出考场的时候,她回头看了看那座后山。那天的阳光特别特别的刺眼,刺眼到陆小芷看后山的时候也要把眼睛眯起来。陆小芷忽然想到了夏林。陆小芷觉得,夏林跟陆村这下是彻底地脱离了干系了。可是,小芷知道会有那么一天,夏林会在一个陆村沉睡了的夜里,把夏林爸爸和妹妹接走,不留下任何的痕迹。

哦,对了。陆小芷还听说,小白猫去到夏林家的第一天,便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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