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逝的鸥鸟

又是夕阳西下时,石矶上出现了那个少年孤独的身影;远处鸥鸟群集,昏黄的背景里是一两片渔人的归帆。 凉风忽起,少年的长发黯然飘动,如此的伫望远方有多少黄昏了? 一年前,出海的母亲被风暴掠去了生命。不久,怠惰、暴戾的父亲把他连同一只旧船、两张破网推向大海,石隙为屋,海风作伴;少年过早地开始了他的浪泊生涯。 接连几日,空网而归,他惧怕父亲如雷的咆哮,更惧怕那双劈空而来的大手!登上石矶——他时常眺望母亲归来的石矶,他哭啊、哭啊,竟疲倦的睡了过 去......忽然,少年一声惊呼,他看见了母亲那依旧疲倦但很美丽的姿影步在通向渔屋的沙径上,身后是雪白的浪花和一群簇拥的鸥鸟。 少年扑了过去,依偎在母亲温暖的臂弯里,诉说着别久的苦痛,但母亲只是微笑,她什么也听不见,喧啸的鸥鸣淹没了海岸的流水。 少年愠怒,当更尖利的一声鸥鸣掠过耳际,他感到了鸟翅拍击的微痛。他醒了过来,母亲却消失在海天深处。 他呼唤着母亲,向矶边挪动,但一派迷离的景象让他却步。他的身畔围绕着成百数千的鸥鸟;缤纷错纵、金飞银射般的翅膀灿烂夺目。 此刻,嫣丽的太阳已抖落湿漉漉的晨霭,照耀着烟波聚秀的小岛,天穹被分成了两半,一半橙黄,一半淡蓝。 鸥鸟们用嘴、用翅膀梳理着少年蓬乱的长发,一只小鸥鸟亲昵的衔动着他的衣襟。这时他才发现身上有抖落未完的羽毛,矶石上是一层柔软的羽毡。岩畔,星雨般的落下了鲜活亮丽的鱼虾——这是鸥鸟们给少年苦难的慰藉,给少年极高贵的恩赐。 少年被感动了——这如同浪花一样寻常的鸥鸟竟有如此的情义! 他不会歌唱,不会舞蹈。他模仿着鸥鸟的形象又喊又跳。他想身生双翅与这些鸥鸟们翱翔于海天之间。那死寂的心灵开始复活。 此后少年与鸥鸟为侣,或出没于浪波之间,或聚集于石矶之上,或徜徉于沙滩之畔,他快乐、他幸福! 可是,有一天,父亲来海边看他。那是一个天朗气清的早晨。 “我可怜的孩子,我不知怎样弥补对你的过失,回去吧,跟我回家!” 望着那破网般的丑陋面孔,他犹豫而恐惧。终于,他说:“好的,咱回家。” 父亲对他极其和善,晚上篝火夜话。父亲说愿意给他找回那慈善的母亲。又说:“海上波风浪雨,又苦又累,我们应当结束这种日子,住进那海市一样的烟郭画城。”父亲向他描述着那城市的繁华与美丽。 少年是见过那美景的,只是瞬息之间又被风吹去了,据说那是海神给人间的一种希望。母亲认为:那是远而不可企及的。但此刻,少年的双眼像燃烧的火星,他憧憬那诱人的地方。 突然父亲问他:“你和那些野鸟相善,它们常常衔鱼给你,是吗?” 少年点头,但他不知道,这一切父亲是怎样窥知的! “鸥鸟才是我们真正的财富!海上几十年我怎么没有得到它们的恩惠?一船一船的鱼、一船一船的虾,这是神赐予我们的福分啊,哈哈!......天堂的日子不会太远......我的孩子!明天陪我去看看那些鸥鸟们。” 少年看到父亲的脸上洋溢着异样的激动。 平明,父子相携,愉快的向海边奔去,但远远的他们看见那些鸥鸟们争先恐后的投向海波深处。 石矶上,旷然无物。几片无主的羽毛在沁凉的风中忽起忽落。 少年挥动双臂,呼唤着远去的鸥鸟。但他们浑然不觉,一抹红霞悠悠而去。石矶下,退潮的余波发出最后的叹息。 鸥鸟远逝了,远离了少年! 无数个年代之后,海上的人烟便多了起来。一天,几个拣贝的孩子,在一声呼喊中冲向石矶,他们对那个风吹了不动的身影感到好奇! 暮云落日中他的头颅仍然倔强的向着远方。许是过于疲倦吧,一只手臂半垂着,另一只手抱在胸前,而他的双眼里长满了潮湿的苔藓。 海天依旧,鸥鸟遥遥! “这是一尊石人啊,可他是从哪里来的呢?”孩子们陷入了沉思。 每逢月朗星稀,风平浪定的夜晚,人们似乎能听到那来自石矶上的呼唤...... 这就是当初的那个少年,他已成为一帧风景,一个渺远的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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