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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乘坐由上海至北京的特快T110次列车的旅客朋友们抓紧时间检票上车,列车将于十八点十四分准时发车……”
广播里一遍一遍地重复着类似的话语,十七点五十四分,从飘叶一人踏入上海站的那一刻起就不曾停歇过。一遍一遍地永不停歇地以类似的单调的调调诉说着相异而相似的话语。往往前一句话语的还旋绕在他的耳际,下一句类似的话语就已袭击他的耳膜,好似要让他的大脑和耳膜随时都淹没在那单调的声潮中,一浪未平一浪起。
这一句句重复的话语,让飘叶想起了这些时间一直重复的离别。一波未了又一波的送别。往往眼睛还没有从上一次的挥手回眸中苏醒,下一段离别的画面又开始在眼前播放。没有过多的话语,有的永远只是那几句以类似的单调的调调诉说的相异却相似的告别语:“某某,以后多联系啊!一路顺风啊!一切顺利啊!路上小心啊!以后到我的城市记得找我玩啊!……”然后是简单的挥手,无意识般的回眸凝望,最后再踏上归路。
飘叶知道,每一次重复这几句话时,自己是那么没有底气。他不知道自己以后会不会和那些友人多联系,也不知对方是否会联系他?他也不知道对方的生活是否会一切顺利,是否自己会对友人未来的一切慢慢一无所知?他更不知道某年某月的某一天当友人来到属于自己的城市时,是否还记得自己在这个城市,是否记得自己曾经闯入过他的人生……这一切,他都不知道,他无从知晓。他甚至不知自己为何每次都要说着这些类似的言辞?为何每次都要做着同样的挥手动作?为何每次都要回头凝望?
在这短暂的二十几个年头里,这类似的话语也不知重复了多少次?每次以何种心情挥手说再见?每次以何种表情去微笑?每次以何种目光凝望回眸?每次以何种步伐踏上送别的归路?这一切都没有刻意去记忆,也无法去记忆,大脑只剩下一片空白。下一次的挥手也许就在眼前,记忆已无法辨别昨日和今朝。在白茫茫的记忆中永远无法辨别或数清白色的记忆片段。既然无法辨别数清,也就让它们和记忆的白永远地融合,在意的只是他们的存在。静静地白茫茫地融化在记忆的白云中,各有各的姿态和形状。
每一次离别飘叶都以类似的简单几句结束,就如当初相遇时那简单的几句自我介绍,简单的过分。只是简单的语句中却多了几分沉重。沉重得让挥手失去了方向,让微笑布满了忧愁,让回眸失去了勇气,让离别后的归路跌跌撞撞。
飘叶的告别如最初的相遇,又胜于初见。
很多时候,飘叶喜爱纳兰性德那句“人生若只如初见”。简简单单的“若初见”,道尽了多少情爱儿女的爱恨迷茫、情欲相思和悲欢惆怅。这随意而任性的七字,字字使他心酸、悲伤和痛苦,让他的精神产生共鸣,悲痛而深爱。
然而,更多时候飘叶却厌恶这句话。他讨厌这句话背后隐含的“逃避”,唾弃这般辞藻的“不负责任”,痛恨情爱世界的“如果”与“悔恨”。印在他眼里刻在他心里唯有“相遇是福,唯愿且行且惜”。
最初的相遇,彼此不知道下一刻下一秒是否会继续介入对方的生命。所以,只需简短的言辞、简单的问候和简略的沟通即可,一切都保持着一种陌生的距离感。飘叶清楚,只要稍微多那么一点点的话语和时间就可以拉近彼此的距离,慢慢渗入对方心灵的净土。然而,他大多时候却属于后者,一个需要他人心门出现裂缝的守望者。当钥匙转动屋内光芒射出的一刻,也是他可能被完全彻底征服的时候。
所以,大多数情况下飘叶喜欢以一个倾听者的角度去和生活中的每一个人接触。只有当别人把他当成一个忠实的倾听者时,他才会慢慢兼任诉说者的职位。那时也就意味着他被征服,意味着此刻的他是完整的,而不是纯粹的倾听者或诉说者。他知道生活中真正的友情、亲情和爱情只有以这种完整的状态去维持才能够平衡永久,而且只有如此才能够让他感到真实。纵使他是个幻想主义者,然而只有这种真实感能够使他的精神平衡安稳,这是他对真实的信任,同时也是一种恐惧。
然而,飘叶知道,真正能被他征服和将他征服的人终究只有那么几个。所以大部分的擦肩只能停留在回眸,大多的相识只能停滞在简短的问候。相遇、相识和相知,虽然仅有一字只差,却相隔万里,那善变的字形和姿态将这甚微的差别突显得淋漓尽致。
尽管相知之人甚少,飘叶仍希望和每一个人告别之时只是简短的话语和微微地挥手,简单如最初的相遇,却胜于人生之初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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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点四十分,飘叶出现在上海站外那拥挤的人群中。他下身穿着一件黑色的休闲裤,上身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都是纯黑色的。再加上本身皮肤的黝黑,整个人就像是黑夜的使者,行走在即将迎来黑夜的上海站的匆匆人群中,穿梭在城市的琉璃霓虹间。别在腰间的白玉坠是他唯一的白,悬在空中镶嵌在幽暗里,一晃一晃地。
白玉坠其实并非真玉,除了白色的假玉与银色的金属相扣外,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如果硬要强加一份特殊神秘感,只因它是学校离别时广发的一份廉价的纪念品,上面刻着学校的校徽和校名。除了纪念,分文不值。这也许就是纪念品的价值和意义所在,为了留念的而存在的廉价却珍贵的物品。
玉坠挂在旧旧的钥匙扣上,整个钥匙扣上只有那块廉价的白玉坠,而无一把钥匙,孤孤单单的。飘叶的钥匙扣上原本是有钥匙的,但往往不多,一般只是单独的一个。偶尔会出现两个或者三个,但是这种情况少之又少。前十来天的时候,那已磨损的钥匙扣上分明还有两份钥匙,一份宿舍的,还有一份是室友喵的脚踏车上的。他至今还能够感受到那两把钥匙悬于腰际的重量,并能聆听到它俩相撞时那清脆悦耳的金属声,简短而铿锵有力。
然而,十天前,随着飘叶的离校,钥匙扣上也就变得空荡荡的,取而代之的是那份廉价的纪念品。这份白色和银色相扣的廉价纪念品似乎代表了他这些年的全部,简单而环环相扣。钥匙总是随着飘叶所逗留的空间的转换而被置换,他没有大多数人那种收集钥匙的习惯。
此时的飘叶正处在逗留空间转换的间隙中,那被遗忘的用于过渡的忘记上锁的裂缝,没有锁,也就无需钥匙。飘叶如夜之子,而挂于腰间的白玉坠就如夜神那深陷幽冥中飘忽的独眼,一左一右一前一后,没有固定的轨迹,透射着淡淡幽蓝,向整个城市传递着夜的信息。
然而此刻的飘叶并非来充当夜的使者,向整个城市传播着黑夜的召唤,他正朝着上海站进站口方向前行。是的!他即将暂时离开这个城市,这个他整整待了四年并已深爱的城市,这个他曾第一眼就感到压抑、感到厌恶并由玻璃钢筋水泥拼凑而成的坚硬冰冷的城市。
飘叶明白他的黑色并不是黑夜使者降临的标志,而是他即将离去的碑铭。这个城市原属于他的时间在未来未知的几个年头里将被笼罩在他黑色的帷幕下,时间将暂时定格在十八点十四分。这个城市原属于他的一切即将暂时随着他的离去而被剥离,随着列车的高速行驶冲出这个熟悉的城市,带着沉重的包裹驶向未知的陌生地。
在飘叶眼里,这个城市依旧透彻着最初的冰冷,如石棺般坚硬,繁华的尽头是一片白骨累累和废墟,霓虹灯光所不能及处到处闪烁着野兽般的眼神,散发着浓浓的骚臭味。即使此刻他即将离去,去一个陌生的城市开始一段陌生的生活,他还是如此认为。
然而,此刻他却对这个城市是如此依依不舍,他知道最终他还是真的爱上了这个城市。他爱上的并不是这个城市的繁华、夜市、喧闹和名利等,而是爱上了在这里与他相遇相知的朋友,那些已进入他生命中整整四年或者虽相知短暂却深爱的朋友。
依依不舍的情丝如藤蔓牵扯着飘叶急忙的脚,加重了他行李的重量。他本想加快步伐,就此离去,可是一向言听计从的四肢此刻却背叛了精神的支配。双脚严严实实地抓住地面,好似它们原本就属于这片土地,此刻它们只是想回归,只是想与大地融为一体。飘叶挣扎着双脚,可是依旧不听使唤。一切神经系统此刻已土崩瓦解,他能做的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注视着并记录眼前的一切,这最后的风景线。
飘叶一个人站在上海站正门前,头上戴着个牛仔帽。牛仔帽看上去还是新的,只是稍微有点褶皱,依旧可以看出那些凌乱的褶皱是不久前才有的,还可以看到很新鲜的折痕。棕色的牛仔帽与单一的黑形成了明显的冲击,不伦不类的调调。与来来往往的人群的装束极不相符,肩膀上依旧背着那个破旧略微泛黄的双肩包,里面塞满着用来在火车上充饥的食物以及打发时间的小说。左手拉着硕大的黑色旅行箱。大大的旅行箱被塞着满满的,从外表看不出一点空隙来,结结实实的像颗巨石。他喜欢旅行箱那种满当当的感觉,这让他在旅行时感到安全充实。
飘叶一个人静静地站在喧闹急忙的人群中,突然,他的目光被正前方一个小男孩给深深地吸引过去。
男孩也是一个人站在那,身旁堆放着行李包,大大小小加起来有七八个。大的比男孩的个头还大,可以将整个男孩塞入而不觉得拥挤,就那样立在男孩身旁,像个忠实的守护者。小的行李则只是个小小的帆布背包,彩色的,上面还绘了可爱的动漫角色。背包悠哉地依附在男孩的肩膀上,像个沉睡的孩子。此刻,在飘叶眼中男孩竟然盈溢着父亲般的温柔。这温柔牵引着飘叶的记忆,使他想起自己孩提时也有过相似的背包,也是彩色的,上面也绘着一些可爱的小动物或动漫角色。
飘叶还记得,他的背包里总是藏着一些属于他个人或与玩伴的秘密。也许只是一颗星状的石子,也许只是一只刚从树梢上抓来的、自己饲养的或者田间抓来的小昆虫或者小动物。知了、毛毛虫、蜻蜓、天牛、青蛙、老鼠、无毒蛇等,只要出现在他视野中的令他感兴趣的都有可能出现在他的背包里。那彩色的背包似乎就像星际动物园一样,里面充满着各种惊奇。
他凝视着小男孩的背包,好似要看穿里面究竟藏着什么秘密。然而飘叶并不能透过那浓重的色彩看穿,他唯一能做的只是遐想。飘叶清楚,即使不去遐想也可以猜到彩色背包里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彩色的帆布背包下隐藏着男孩纯粹的童真,散发着彩色的光芒,将原本纯白的背包染上了梦幻的色彩。
不知何时,小男孩的脸庞划下了泪水。他一边用手揉着眼睛抹去眼角的泪水,一边四处张望着,似乎在寻找着什么。飘叶明白男孩为何落泪,也知道他所寻找的所张望的。
曾经在某个熟悉的车站,他也像男孩一样,站在人群中哭泣地张望着。唯一的区别是当时飘叶的身旁还站着他的姐姐。他们两手牵着手傻傻地站在偌大的车站前,时不时擦干模糊双眼的泪水。身旁的石板上同样堆放着大大小小的行李,却并没有给他们带来任何安全感。他们四处张望着,直到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他们的视野。那一刻,他们破涕为笑,一起奔向那个伟大的身影。
那身影边向下蹲着身子边笑着对姐弟俩说:“傻瓜,就走开一会儿就哭成这样,真没出息!”并帮姐弟俩擦干了眼泪。
紧接着假装严肃地对姐姐说:“你这姐姐怎么当的,都这么大了,还和弟弟一样!以后如何能照顾好你弟弟!”听到这话姐姐一下就不哭了,而是看着父亲和弟弟在那傻呵呵的笑个不停。
然后那背影继续微笑道:“好了,回家了!乖!不哭了啊!”在父亲这番话的温暖下两人的泪水早已化为天际的云朵,脸颊上早已挂满笑容。那高大的背影拿起地上的行李,牵着男孩的手,男孩再牵着姐姐的手,就这样三人笑呵呵地消失在夕阳中,留下斜斜的倩影。
“又哭了啊!爱哭鬼!我家的儿子是爱哭鬼哦!好了,不哭了哈!老爸等下给你买冰激凌吃!”从男孩的方向传来了一个粗大的声音,并伴随的男孩的哭笑声。这陌生而熟悉的声音将沉浸在回忆中的飘叶拉回了侵染在夕阳中的世界。从记忆的深海中归来的飘叶继续看着男孩,感觉那男孩就是自己,而未来的某一天男孩也将成为如今的他。
男孩的哭泣和欢笑、父亲玩笑似的温柔和他们手拉手离开的背影形成了这个城市白昼的最后一幕,印刻在飘叶的记忆深处。此时,飘叶感觉自己像个刚被抛弃的孩子一样。他站在那,四处张望着,如在寻找遗弃他的父母般。人们不知道他为什么张望,他的张望也不能给行色匆匆的人们带了任何好奇和驻足。当然这也是飘叶所希望的,人群继续他们的过往与忙碌,他继续他那充满期望和不舍的张望。
飘叶就那样傻傻地杵在原地,三百六十度方向旋转并张望着。他朝每一个方向每一个点凝视那么几分或几秒,或长或短,并无任何规律可言。此刻在旁人眼中,他可能只是胡乱的瞎转、玩笑或者在等待某人的出现。但是他自己心里清楚,那些都不是他张望的理由。他清楚他的张望并不是为了打发时间的瞎转,也不是驱赶寂寞的玩笑,更不是为了等待某人出现的焦虑。他知道每个方向都有属于他自己的意义,或轻或重,就像这凝望,或长或短。
这个城市的意义,飘叶并没有去多思考,或者说无需思考。对他而言,这座城市就是为了与大家的相遇、相识、相知与未来的再遇而存在,是一切相遇、相识、相知与再遇的媒介,这就是它存在的意义。
飘叶的双脚依旧与大地紧紧地融合着,然而他知道,是他暂时离开的时候了。他清晰地听到来自远方的呼唤,然而他并不知这呼唤具体来自何方,只知道在遥远的某处。也许在离天堂最近的高原,也许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也许在林木森森的原始森林,也许在世界两端的冷酷仙境……
他唯一能确定的是那呼唤都源于世界尽头,源于大自然的最深处,他需要去那尽头体验生活。就如米兰昆德拉的《生活在别处》所言:“从美学的角度看,真正的生活应当永远在别处”。他坚信他的生活也应该在别处,至少在他还处于年少之时。所以他迫切离开,急需到达。
当生活在别处时,那是梦,是艺术,是诗。然而飘叶更清楚,当别处一旦变为此处,崇高感随即便变为生活的另一面:“残酷”。到达即意味着失去。未到达之前,别处的一切如梦境般艺术,到达时,此处的一切艺术都将被生活的残酷淹没。
然而飘叶并不在意这些,即使到达必然诞生失去,失去必然衍生失望和痛苦。他所在乎的只是这个过程,而不是结果,就像旅行一样,在乎的是沿途的风景和看风景的心情,而不是目的地。这就是他旅行的意义,也是他到达的意义。
夕阳的影子越来越倾斜,飘叶长长地舒了口气,摇摇头坚定自己的信念,像收拾行李一样收拾好凌乱的心情。再次望望这座城池,感觉一切正在慢慢平静,自己的双脚亦越来越轻。然后拖着沉重的行李朝上海站大门口前行……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