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火车

八月中旬的时候,从我所在的南方小镇出发,一路向北,开始了这个夏天的旅行。

从没坐过这么久的火车,四天四夜,总计六千多公里,属于我的万里长征。

四个车次全是硬座,年轻有多好呢,你就这样坐在飞驰的车上,看着窗外渐变的风景,黑夜过了白天,太阳升起又降落­——可以不睡觉,但不觉得累。

从青岛去往哈尔滨的火车上,对面是两位海拉尔的大姐,送孩子来淮海学院上学,回去。邻座的大叔问她们怎么把孩子送这么远念书,哈尔滨随便找个学校也比这淮海学院强呀。“由着他去呗,东北待腻了…”

年轻总期望远方不是吗,越小的时候,越觉得在身边找不到我们的世界。

车到哈尔滨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出了火车站,完全是来到另一个世界:没有灯火辉煌的街景,东北的夜生活一个小时之前就戛然而止了。是有点豪气,看着公交司机以一敌百,堵在车门口,监督着蜂拥而上的人群投进一元的纸币——东北真很少用硬币。

在哈尔滨玩了三天,当C告诉我他要和我一起去漠河,真是非常的开心。

绿皮车、站票、晚点一个小时,还是掩饰不住我们的兴奋,去这个国家的最北方,和背着大包小包的石油工人一起,挤上了1194公里的路途。

到大庆的时候,才找到空座,疲惫不堪,坐下即睡着。等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闪耀在窗玻璃上了。草原、湿地、大片的森林,兴安岭用它的广袤深远扩大着我们的好奇。

时不时地就能看到牧群,牛羊马,俯首吃草,抬头望天。我奇怪的是不管这个群体是大是小,总有一只落单的个体,它们离着远远的,仿佛有自己的领地。一个人承受的孤独和他选择的生存环境是无关的,内心本质如此,就像这离群的一只,只有自己的世界,那也是一种生存。

火车就这样在广袤的平原上走着,看着手里的指南针,方向感从未有过的清晰。突然想到了书上说的西伯利亚癔病:你也住在西伯利亚的大荒原上,东边是东边的地平线,西边是西边的地平线,,北边是北边的地平线,南边是南边的地平线,别无他物。每天周而复始目睹如此光景的时间里,你身上有什么突然咯嘣一声死了。于是你扔下锄头,什么也不想地一直往西走去,往太阳以西。走火入魔似的好几天好几天不吃不喝走个不停,直到倒地死去。

追求得到之日即其终止之时,寻觅的过程亦是失去的过程。

最简单的目标可能最难达到,那到底旅行是逃避还是寻找呢?

到漠河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出了火车站,就被一对母子截住了,劝说我们包车去北极村过夜,想着早上可以去江边看日出,便上了车。

走的是漠北高速,还有好大段没修好,自然是没有收费站,可是司机还是抄小道走。开了十多分钟,后胎就爆掉一个,厄运就是这样开始的,换上了备胎,又走了半个小时,前胎也爆了。再也没轮胎换了,只好打电话让人送车胎过来。

便也下了车,站在这个国家最北边的高速路上,五六度的气温让夏季装扮的我们冷得直哆嗦。算是旅游淡季,来往的车辆少得可怜,路边陌生的植物反射着一丝冷峻,倒是布满星星的夜空显得特别美。

洗好澡,躺在农家旅馆的大炕上的时候,整好零点。

五点半起,很疲惫,想着看日出,就往江边走。呵呵,大雾,江面都看不清,只好在空旷的大街上溜达,所有的招牌都写着最北。这样看着,就在最早开门的一家早点铺喝了豆浆,还是很冷,漠河的夏天确实短。

一天的找北之行结束的时候,还是过来的司机送我们去火车站。他倒是很委屈,这趟才收了我们300块,那晚爆掉的两个轮胎,已经让他掏了两倍的钱。

什么都是有代价的,不是吗?

我们祖国最北边的售票员告诉我,除了卧铺,这个火车站不卖坐票,对的,始发站不卖坐票,所有的硬座票上都写着无座。

东北这样大的地方,火车真的挺管用。这个最北边的小城,靠着那无数车厢的运输,不断补给着,物价是有点高,看不到真正的农民了,没人愿意种地,他们忙着建度假村,他们很自豪自己的地理优势,这里的冬天,豆角卖得是肉价。

在候车厅里看那些稀奇名字的小站,从这儿到下一站的票价是三块五。听说在中国,最便宜的火车票面值是五角。会越来越少了吧,这样的票,还有那些绿皮车。

都在建高铁。

不再有人把火车看做旅行的一部分,不再有人愿意把时间花在路上,如果从一地到另一地的快速转移真有那么新鲜。

我们把座位让了一部分给带着小孩的一个蒙古族大妈坐。小孩儿得了某种病,说话不清楚,她们要回加格达奇。

C告诉大妈他在哈尔滨读书,大妈问他会不会考研,“大孙子就是在哈尔滨读的研,也工作了,很好。”她撵着手里没来得及抽的烟,欣慰。

“只是这小孙女,这么点大,还生病,家里都给花去8、9万了。”

每个人的故事总会有一点悲剧的注脚,在这慢吞吞的火车上听来,却是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又是23个小时,回到了哈尔滨。零点的火车站外,所有的出租车都关了计价表,提价一倍。

两杯咖啡,KFC一夜。

最后的一段,我要坐着25个小时的火车,从哈尔滨返回南京,还是硬座。

欠了铁路局127.5元:C用自己的学生证替我买了学生票。正赶上了开学返校的高峰期,乘务员竟然连学生证上的优惠乘车区间也查。我便被拎到了列车长那儿,补票,翻开钱包,还剩五十,不可以刷卡,那我实在是没钱了。

被教育了一会儿,也不懂是装萌成功,还是确实看我无辜的眼神,不了了之。

终究是回来了,错过了开学的第一天,我大三的第一天——还有两年我就毕业了。

有的经历就是让人满足的,再过十年,定是没了这份四天四夜硬座火车的勇气和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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