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见

再见到冯姨时,她还是老样子,穿着厚厚的棉衣棉裤外面套着酒店的工作服,戴着手套,一手拿着抹布,来回走动着取暖,跟站在门口的迎宾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

“冯姨,还认识我吗?”看到她的时候,不好低头装作不认识,只得笑着打了个招呼。她看向我,想了好半天,“哦……哦……你是去年过年的时候来这里干活的那个小姑娘吧?哎呦,哎呦,这么长时间没见都不认识了,可比那时候漂亮多了。”我低头笑了笑,“以前那些员工该是都不干了吧,我看现在认识的就只有您一位了。”冯姨点头,“可不是嘛,那时候还是徐主管带你的吧?你们两个主管过完年都结婚去了,兰佩上个月也不干了,现在的这几个都是新来的,你也不认识了吧……”她看了看我身后的邵远,“今天正好跟同学来这里吃饭。”和冯姨简单寒暄了几句,匆匆作别。

我来这里打工的时候正值寒假,到处里缺人手,跟同学一起随意挑了这个地方做迎宾,工资只有40元/天,从上午十点站到晚上十点,中间只有两个小时的休息时间。气温达到-10°C时,我们只穿了一件贴身黑色线衣外面套上酒店发的尼料大衣站在大厅里,迎宾部只有五个人,全部感冒,无一幸免。有车开到停车台,客人从旋转门出来,点头、欠身,“您好,欢迎光临!”。

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还是能清楚地记起很多细节。服务员收拾好餐桌让我们坐下,“谢谢小弟,我们自己来”,服务员笑着离开。今天邵远来找我,说好了我请他吃饭,他点名来这家吃火锅,“你知道我原来在这里打工吗?”他点点头,“知道,去年说要来找你的时候你就在这里当迎宾。”“为什么非要来这里?”他抬头看了我一眼,“你说呢?”我低头没再说话,有些事情总要面对的。

这顿饭吃得很沉闷,自始至终都没说上几句话。临走时我借口跑去卫生间,觅得轻松。我跟邵远认识四年了,一直把他当做无话不谈的朋友,当做最最亲密的哥哥,而事实上,今天只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在他面前我表露不出什么多余的情感,也做不到收放自如,十分不情愿地带上了面具,一个无论如何都摘不掉的面具,也因此,起初我并不想见他,是不想见任何没有见过的人。

之前邵远一次次说要来找我玩,但毕竟都还在上学,并没有时间见面,我们之间也并不在意。都已经不记得他第一次说要来找我玩是什么时候了,大概是刚认识的时候吧,他正好来J城考试,和同学辛苦地走了一天,临走的时候给我发了条短信说要是能见到就好了。一转眼,四年过去了,只到去年的寒假他毕业说要来的时候,我知道这一次是真的要来了。我只剩下些许惊慌,连喜悦都没有了,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很害怕真的见到他。他知道我正在酒店打工,还说来酒店找我的时候要我在门口迎接他,我点头说好,心里却无比忐忑。那时候神曲正疯狂流行,大街小巷大人小孩张口闭口就是“啊啊哦~”,主管时不时地在我们面前场上一句,我不知是哭是笑。要去哪里玩,吃什么,做什么车,我想了一遍又一遍,后来我想邵远也只是随口说说吧,不一定会来的。

我记得原来看过小四的一篇文章,大概写得是一位女同学害怕高考,结果第一年考试生了场大病没能参加,复读了一年又逢亲人去世,又没能参加,第三年又出了些差错……这样的情况就不叫做巧合或倒霉,而是因为害怕所以出现了种种情景正好使人得以理所当然的逃避。

我觉得我也得了这种逃避的病。那一次,邵远并没有来,他托同学买回学校的车票,日期出了错,他毫无准备,只得匆匆回学校去了。我收到他的短信:雨潇,我去不了了,同学给买错票了。内心平静却无比失落,只能等下次了。

邵远后来说要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年后了,我刚放暑假,他在网上订了一套《收获》,暂寄在我这里,我问什么时候给他,他说等他暑假来找我的时候,我欣然接受。那时候他已经工作了,正在小公司里做销售,每天忙碌着十分辛苦,他说等干到八月份就辞职准备考研,而我也正有重要的考试需要准备,疏于联络。八月份,他把QQ签名改成:究竟有多少时间陪着他们?接到他的短信我十分意外:有认识的交警吗?

我心想一定是出事了。那一次,邵远的父亲出了车祸,肋骨骨折,索性并不严重,但依然需要半年的时间修养,他在医院陪床,每晚都休息不好,还要照顾父亲,身心疲惫。我觉得心疼他,他说累也都是应该做的,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只叫他注意身体。

暑假就这样匆匆过去了,接踵而来的是整整一学期的忙碌,我忙着等级考试,邵远忙着照顾父亲还有考研,我们都极少时间上网,想起来到是会发条短信相互问候。见面这件事情一次次被提起,又一次次的无疾而终,总是带着些许期待、顾虑和遗憾,但我知道他总归是要来找我的。我告诉过邵远,我害怕见生人,就算我们已经认识四年了,我们之间没有什么不可以说的,只是他听了之后真的很难过,几乎是心灰意冷吧。我总是有十足的功力,随意说出的话让人听了心寒,这让我也不好受。每一次他说要来访,我都不知该如何面对,只得顺其自然,恰好他也总有这样那样的事情不得空,终于,当我们再一次讨论起这个话题的时候我说了一句“遥遥无期”彻底激怒了他,不过两天,邵远便真的跑来见我了。

天阴的很厉害,外面开始下雪了,马路上的汽车车灯打开、开始减速,行人依旧匆匆,湮没在各式的深色羽绒服里,却在这雪天里显得越发清晰。我会想起前年的雪天,两天一夜的积雪厚厚的没过脚踝,我兴奋地告诉邵远世界是白茫茫的一片,很美。他会笑我小孩子心性,也会夸我拍的雪景很美,而我沾沾自喜。

回到座位上,我对邵远说:“我们走吧,外面下雪了,再晚了路就不好走了”,他点头起身。我们站在酒店外等出租车,这种天气打车十分不易,等了很久也没有一辆空车。“出来一天了,累吗?”邵远突然问,我稍微有些迟钝,反应过来以后笑着摇了摇头,“现在不要多想别的了,好好学习,有问题再来问我,嗯?”我点头说好,“晚上一个人回去可以吗?要不要我先送你回去?”“不用了,不用担心,很近的,你来看我该是我送你才对,你还要回去照顾叔叔呢”我冲他笑了笑。好一会儿,他又开口:“要不然你先回去吧,天太冷了。”我摇头,“送你上车再走。”

来车的时候他匆匆走过去,半路转过身来冲我摆手说再见,路上积雪映出白晃晃的一片,我终于理解了什么是“他的笑容让我看不真切”了,他这时候的样子,跟照片上没有任何出入了。“雨潇我走了,再见!有时间再来找你……”,我只一个劲的冲他点头挥手,看他上车,然后渐行渐远……

自始至终,我都没有跟邵远谈及我们之间时常谈论的话题,说不清是刻意想要避开还是无意的;自始至终,我都没有打开相机给他拍一张照片,甚至连我的手机那在他手里的时候,都没能看过我们之前交流过的照片。大概要怪这诡异的天气吧,始终让人提不起兴趣。

邵远给我发过一条短信:雨潇,其实见不见你真的不会影响你之于我。去见你也就是一个形式上的认识,在我心里,倒也不是把你当成妹妹,好朋友多些。

我曾为此感动了很久,只是,真的不会影响吗,我不知道。我还不知道,今日一别,又该何时再见呢?

之后的一个多月里,我都没有跟邵远联系,又玩起了隐形衣的游戏。每天不发短信不打电话也不上网,偶尔隐身登陆qq看见他的头像由暗变亮再由亮变暗,每一次都想跟他说些什么,但是说什么呢?尽是些没有内容的废话吧。我把网上所有的资料都改成原来的样子,可是我已受邵远的荼毒太深,似是潜移默化了,试图找回自己,可还是留下了迷恋的痕迹。

有一天,我在qq上看到邵远在线后才上线,他主动跟我打招呼说:“哈哈,我眼看着你上线的。”一阵寒暄之后我跟他说:“我父亲前些天摔伤了,肋骨骨折。”“什么时候的事?”“你走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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