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见时难

离开一个地方越久,越是感到自己已不属于它,就象车窗外急速退去的风景,到最后只剩下模糊的影子。但故地重游,记忆的碎片又会时时跳出来提醒你你的来处。国庆回家,再次走在故乡宽阔的马路上,有些老街的房子要拆了,喧嚣将取代宁静。偶遇一两个旧同学或他们的父母,隔着久违的岁月寒暄,仿佛听见的只有自己的回音。这种感觉与看贾樟柯的《二十四城记》极为相似,起初是温暖亲切的,之后难免升腾起一股人去楼空后的欲言又止。周围的一切已经不同了,心里却千丝万缕地不肯与之彻底诀别。

回家探望父母其实也是拜访过去。老房子的红砖历经风霜变得灰扑扑,屋内的陈设简朴依然。将近二十年日复一日地在这里生活,重复着上学放学的不变节奏,没有经受任何迁徙之苦或大的人生变故,生活相对风平浪静,有时想想这也是父母赐予我的最好礼物吧。看着母亲在厨房忙碌的身影,我不在的时候家里一定很冷清吧之类的想法会一闪而过,之后便有几分不安。她是个性要强的人,绝少在我面前吐露烦恼,亦从不阻止我远行的脚步,每念及此无不感激。晚上陪着母亲一起看电视,长城游人如鲫,一对清洁工夫妇吃力地搬运垃圾,丈夫总是替妻子多背一袋。妻子很满足地笑着,她爱美,女儿买了一支五十元钱的防晒霜送给她,她很珍惜地一次只用一点点。一家人的相惜相守是如此幸福,平凡的人们总是更懂得生活的意义。

和初中同学小聚,酒过三巡,勇姗姗来迟。他以留学生的身份在海外漂了几年,已经习惯了那里的生活方式所以一再推迟归期。青梅女友早因他的不安定另嫁他人,谈及此勇一笑置之。他说想和几个朋友经营青年旅馆,近一年来一直在考察环境。大家都没有问他那个计划的庞大与复杂性,风险是毋庸置疑的。平庸的生活不也一样有风险么?酒杯交错间隐约听见他说不想这辈子一事无成。与他一同前来的女孩安安静静的,很少说话。告别时男人们略有醉意地预约未来某天的再见,她走到不远处的树下独自抽烟。我问她:你还好吧?她转头笑了一下,然后眼圈一红,低低地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特别心疼他。并排站着,我们没有再说话。秋天的风吹起她长发,缠绕住了脸。一圈圈在心里缠绕的是不为对方所知的牵挂,是甜还是苦?青春的暮歌总要在某个夜里响起,那些曾经值得我们付出的人和事,都将成为难忘的音符吧。不知下次见面何时,我只能在心里默默地祝福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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