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惑的解脱

他甩开门,狠狠的抽身离去。

她怔怔的的看着那扇剧烈晃动过的门,那个身影,被浓浓的夜幕吞没。

他发动引擎,看了看26楼橘红的灯光,黯然的垂下眼,驶车离去、、、、、、

他和她的开场白有点让人错然,但却实实在在的书写着,由不得谁不信。这是他最不愿提及的伤,总是刻意去掩盖。但每次看到发病的她,看到无法自控的她,伤口总是又一遍被掀开,流血不止,所以,他又必须得面对。这是多么残忍的事情。

犹记得,那年的他刚刚小有成就,买了房,够了车,毫无负担的刷起了信用卡。他是那种睿智而勤奋的人,不是出生富贵,却凭着自己的努力,大学毕业就获得了同龄人还在为之抓狂的所有荣誉,金钱。于是,他开始有点飘飘然了。在他心里,已经没有钱解决不了的事了。

那天,应酬完,喝了满当当的酒,朋友都劝他说不要开车了,出事了麻烦。他醉意浓浓的笑笑,摆摆手说这有啥,出事了不是有钱嘛。于是就潇洒的绝尘而去。一路狂飙,甩出一身的兴奋,愣是连红灯也没顾得上,就那么野性的往前冲去。只那么一恍惚,眼前一袭白影倒地,他才定下心来,冷汗隐隐的冒出来,青筋暴露的双手死死的抓住方向盘,腿已经开始打哆嗦,直到身旁的嘈杂声越来越大,他才渐渐的冷静下来,打开车门,看到的先是满地流淌的鲜血一直延伸到下水道的盖口,而后是一个穿着白裙的女孩毫无知觉的躺在那。他呆呆的不敢上前。快把她送医院啊,人群中这句方向性的喊声,让他清醒过来,抱起女孩就往医院跑去。经过一系列繁杂而沉闷的手续,手术室的灯终于暗下。他冲上前去,抓住医生问怎么样,医生无奈的摇摇头:救是救起来了,但神智怕是不清楚了。他,颓废的瘫软掉。而后便是交通事故的一般桥段,唯独不同的是没有被判刑,女方的父母强烈要求庭下和解,不用赔款,不用坐牢,只需娶他们女儿便是。他是个有责任感的人,虽然年轻气盛犯下错误,但是醒了之后便懊悔不已,他觉得只要能赎罪便什么都可以。

于是,结婚,过日子。

她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不发病的时候便像只安静的小猫,躲在阳台、***、被窝。发病的时候就歇斯底里,能砸能摔的从来不留情,她又怎么留情,她根本控制不住自己。还经常把他干净的衬衣、袜子用来擦桌子,擦地板。最厉害的就是抓脸,扇巴掌。不管是什么,他都忍着、受着。这是他欠她的。此刻他才终于明白她父母的“良苦用心”:若是当年他赔了款、受了刑,这件事顶多也就是一个教训。可现在,他人是自由了,心却无时无刻不再受着良心的谴责,只要看到她,就会让自己觉得是个千古罪人。可那又能怎么样呢,自己做的就得自己买单。他对她甚是好的,吃穿住行,能帮她打理的全都不用她操心。他还不断的穿梭在各种医院,探听所有和她病有关的信息,给她买各种昂贵的药,做各种不知所谓的检查。五年了,耗费了所有积蓄、精力,她的病还是时好时坏,但发病的时间间隔越来越长了,一个老中医说这是转好的迹象。偶尔,他回到家,也能远远的就闻到饭香;有时,洗干净的衬衣也会被叠得整整齐齐。他微微的宽了心,工作也再一次走上正常轨道,出差,应酬也被安排上了行程。他原本以为生活可以就这样过下去,等她好点的时候,他们也可以要个孩子,虽然这一切不甚完美,但毕竟也是个家了。

可是,天,总是不随人愿的。她变得越来越敏感,只要他稍微晚点回家,家里便是杯盘狼藉。他若是出去应酬,她便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直到他回来为止。她是不用香水的,只要在他身上闻到一点点香味,她定又是一顿狂抓乱咬。兄弟们实在看不下去,总是说该还的债也都还了,你也不欠她了,离了算了,要不外面找一个也行。他总是悲伤的摇摇头,看看时间到了便又起身回家了。她还时不时的翻他手机,也曾跟踪过他,看见他和一个女客户吃饭,愣是把一杯烫咖啡从头给人浇到脚,一个上百万的生意也就给泡没了。太多的不堪,让他感到窒息。

比如说今天,他捧着束鲜花去医院探望刚生完宝宝的下属,却被去复查的她看到,不问缘由,不问青红皂白,大庭广众之下就把那孕妇骂了一顿,硬说孩子是他的,还扬言要把孩子摔死。他上前狠狠的给了她一巴掌,这是他第一次动怒,以前无论她怎么闹,折腾的多凶,他愣是一根手指头都不会碰,要嘛就漠然的坐一旁,要嘛就紧紧的抱着她。可这次、、、、、、打完之后,他感觉自己的手火辣辣的,她错愕的看着他,然后夺门而出。和同事及她的家人道了歉之后就冲了出去。到家后,一如以往,她开始摔东西,杯子盘子全部砸在他身上,左躲右闪还是没逃过一把剪刀,直直的戳向额头,看着鲜血流出,她才停手。于是,便如开头。

他狠狠的开门离去。

她,看着,怔怔的、、、、、、

蜷缩在车里的身体开始抖动,这是五年来,他第一次这么详细的回忆这些事情,喉咙似有圆滚滚的石头堵着,咽部下,哭不出。这种难受压抑着他太久。他用头敲着方向盘,他想若是没有她,他的生活会是怎样的明媚,他的恋爱,他的小女人该是怎样的甜美,可现实总是这么折磨着他,把他逼到阴暗的墙角转不了身。

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空洞的盯着前方,一对情侣深情的拥吻着。他猛然发动引擎,朝那个发出橘红灯光的26楼驶去。

家门前,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打开门,她还在一堆杂乱中坐着,神情迷离,胡言乱语。他越过她去卧室拿了药,四颗黄色,一颗绿色,倒了一杯水端到她面前说:闹够了,就该吃药了。一不小心还洒出了些许水。她缓缓的接过杯子和药,静静的看着他,然后默默的低下头,拨弄着药丸,眼角缓缓的滑出两行泪水。他顿了顿,不带感情,也不敢多看一眼的说道:我今晚睡客房,我累了,你吃了药早点休息。然后去冰箱拿了几厅啤酒,澡也没洗就躲进卧室,猛灌了几瓶酒,就窝在被子里面睡着了,酒精永远是催眠的最好东西。

被噩梦推向崩溃的边缘,于是挣扎着醒来。在床边坐了会,忽然,他像是想起什么事,跌跌撞撞的冲向客厅,心里还不断的祈祷不要发生什么,客厅没有那个身影,又发了疯似的奔向主卧室:她那么安静的躺着,嘴角带着似有似无的微笑,双手合十,无名指上戴着那个结婚时他送她的戒指,这个戒指她只带过那一次,便被她妥当的收好放在有锁的抽屉,这是她第二次戴。他慢慢的挪动着脚步,沉重的向前靠近,他一次次想触摸她的身体,可都胆怯的收回了,他故作镇定的告诉自己没事的没事的。深深的闭上眼吸了口气,再次睁开眼,目光却落在床头柜上,他抽出那张纸,他不怎么熟悉她的笔记,她很少写东西,可此刻却明明白白的写着:

亲爱的,我走了,我们都解脱了。这么多年,其实你早已经是我生命里最珍贵最重要的,你是我最初最后的男人。我痛恨自己做出的那些令你难堪的举动,我也很难受,可是我控制不住自己,医生说那是药物作用,我知道是我没控制好。你被我连累了太久,我想离开,却一直狠不下这个心,我早就深深的爱上并且爱着你。你是个好人,不然昨晚给我药丸的时候,就不会哆嗦的把水洒出来,其实上个月我独自去复查的时候,医生发现我的红色盲已经不严重了,也给不出什么解释。你给我药的时候,我还是震惊的,但我知道,这是你的决定,我也的确不能再牵绊你了,我犯病多年,大家都会当我是犯病离去,你不要担心。我要走了,还记得这颗戒指吗,我只戴过一次,我怕我犯病的时候弄丢了,就没敢戴,今天,它也要随着我长眠了。你要好好的过,我们是两个陌生的人,却被无端的连在了一起。我累了,你好好过。你若安好,我便可一生一世无牵挂。

汹涌的泪水打湿世界,内心的绞痛翻江倒海,他终明白,原来她知道他的所作所为。她原本是红色盲,分不清绿色、黄色,而她的药丸恰好是这两种颜色,医生再三叮嘱不能让她自己服药,并且要牢记是一颗黄色,四颗绿色,黄色药丸多一颗便会和她的病相冲突,便会致命。原来,她什么都知道,原来,她早就知道,只是,她还是照做了、、、、、、

冷冷的寒风袭来,他深深的凝望了她,起身,走向窗台,天还没完全亮,他感觉自己已经没有呼吸了,他一遍遍的问自己:我解脱了吗,解脱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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