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去归与
皆如梦境
似是偃闭
又竟轻启
归去来兮
去来矣
这次离开说起来太过漫长,漫长得已然不是旅行,而是行驿。这是一次去家最远、时间最长、最彻底且永不回头的离开,于是更多时候体会到的是生活的重负,而不像一般的旅人仅只是对生活重负的逃离。
到处都是圣地。只有自己身处凡间。一直在想:神圣和尘俗的界限在哪里?那矗立于乱石中的庄严大殿,那被收门票的人把守的觉沃佛,还有坐在一堆凡夫中的成就者,让人觉得一半在净土,一半在俗世。
一朝出门去,归来良未央。
6月22日
辞职了十个月,收拾了半年的东西,瞒了父母那么久,经过了那么多的反复挣扎,今天终于要走了。早上从家里出来,收了最后一包东西,怕被妈看见,匆匆要走。妈妈果然追出来,说,工作的事要抓紧。我说,是啊是啊。匆忙转身。这是和妈妈说的最后一句话,我原来以为会从容一些。她不知道我很早以前就辞职,再没有找工作,只是在等待这次分别。
和琛霖匆忙地搬家,明天要走,一天之内就要搬完。整天都是忙乱,没有来得及挥手,过去就已经离人而去。等想要纪念,生活的激流早卷得人不见踪影。迅速收割完这一天,倒头睡下,已经是凌晨。
6月23日
离开。只是忙乱。来不及细想,就被人群涌进火车,挤到下半夜。我们一路都在招人眼目,师父们的红色僧衣在哪里都是最醒目的。跟在一群红云的后面,看到路人会有种悲悯的情怀,他们还在好奇或者满脸愁苦,不知道自己身处异乡。如果没有坚强的精神支柱或者深刻的悲哀,谁都还孜孜于梦幻般的名利虚缚。人生的真实性根据陷入欲望的深浅程度而有差别,只是这番苦乐让人身不由己。
在车上和人讨论,试着告诉人预设的重要性。在很久之后那两人说,你说的很有意思。信仰本来就是深远透彻的事,不是一句两句说得清楚。好多人围过来,有一个年轻而贫穷的人说,我只知道如果饭都吃不饱,还能谈什么?用佛法的角度说,接触并且深信,真的是需要积累福报。
6月24日
早上十点到成都,闷热得如同被裹在蚕茧里。这几天许多趟火车已经停开,只有进入没有离开的车。买了去西宁的票,明天出发。
在武侯祠附近师父帮买好僧衣,有一阵子居然心思黯然。我想我还好,只是自从学佛后久违的悲哀又找到了我。是不是因为从此要开启一段别样的旅程?或者终于亲手给父母带来了太过巨大的伤痛。定灯旺姆曾经说,我出家时想,这是多么浪漫的一件事啊——还能够体验出家人的生活。
这是浪漫的吗?我分明感觉到从地底慢慢沁出的悲伤。
6月25日
在闷热的清晨醒来,全身酸软。从未如此彻底地接近生活的真相。第一次坐硬座,周围都是汗味。由于有书,行李多得不可思议。死命地上了火车,那年复一年的春运报道,此刻方才真实。终于明白他们为什么要用宏观视角,那么悲壮。我一直都在父母的照顾下温和长大,在小区门房和大学校园这些特定的圈子里,一直有隐形的罩子把很多人事隔离在外。
知道自己如此无知,梦想一辈子活在图书馆里,趴在宽阔坚实的书桌上,细数透过落地窗懒懒洒落的冬日阳光。
车里的温度说是38°,居然感觉还好。一路经过地震过的区域,矮墙和地上上有粗糙的裂缝。中午十二点,由于地震影响火车改道,绕天水、兰州。傍晚进入甘肃,满眼的黄沙丘壑。这里是中原的黄河流域上游,五千年中华文化的发源地,竟然枯涩如斯。人心的欲望投射在山河大地上,灼热枯乏。佛经上说外器终于会应越来越的空气而焚毁,灼热的根源在于欲望,难怪五台山和藏地都是清凉剔透。
6月27日
从成都到西宁,一路无话。傍晚上了青藏铁路的火车,心情顿时好了。进入青海后视线开阔,看着那天,心中也是清凉。
青藏铁路沿途美景极多,从兰州出来,不再有大片的干旱土地和荒山。进入西藏,一直有人指着说,这是什么山,什么河。经过托托河、唐古拉。那些仅仅留存在传说中的名字,就这样幕景般闪过。来到又离开,但是为什么要经历这些。
车里有氧气,所以经过唐古拉山口四千多的海拔也没有感觉。乘着靠站时下车,那凛冽的凉意一直延续到那曲。渐行渐远,像极了千寻寻找的那趟海中小站。青鸟、龙猫,这些温暖的回忆慢慢漾起。我不害怕,我们迟早都要清醒。
今天是回家的日子,已经请婉婷告知父母。信早已写好,心中仍然疼痛。不辞而别始终是心虚软弱,那么大的裂痕,注定要用一生去弥补。如须弥山般悲重的父母深恩,让人对再世心生怯怠。虽然,这是趟回家的旅程。
17:40到那曲,黑河如珠。天地朗阔、雪山洁白。心里想,一定不要让它被业障所染污啊,一切的烦扰忧恼都可以不计较。出站口有寺庙的僧人来接。一看到红色的僧衣,心中不由自主地朗阔。个个都开心得傻笑——不知道为什么嘴都合不拢。
海拔四千米的那曲阳光热烈,空气却水样地清凉。路上停下车买路边女孩篮子里的黄色蘑菇,师父说,可以直接吃的。于是闭着眼睛吃那沾满黑泥的蘑菇,味道真的甜美。
到巴吉家时,门口燃了香,人手一根哈达夹道迎接,第一次见过这种阵势。喝酥油茶,吃米饭,碗一空就立刻加满。抬眼都是笑脸。出门就是一片看不到边的草原和康瓦桑波雪山——多闻天子化现于此巍峨矗立,守望跋绒噶举传承的本寺所在地。跋绒巴塔玛旺丘在见到岗波巴大师前曾梦见巨大的海螺,这个缘起代表跋绒巴的教法将如海螺的音声般广被尘世。
巍巍雪山下就是红尘十丈,神圣是怎样地在俗世拔地而起。就那样立在草原上,承担着烦恼招感的肉体,却又能抬眼就看到神圣的痕迹。那些痕迹昭示着超越,但举手抬足却又重新步入俗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