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石因缘

木小姐再次见到石先生,是在一个地下停车场的出口。她正和几个朋友嘻嘻哈哈的聊着,看到一辆悍马驶出来,便再动弹不得。里面坐着一个男人,只微微地抬了抬手和保安致意。她突然看到那个英俊的侧脸,只听得脑袋嗡的一声,仿佛整个世界都乱了套,教人的七情六欲全部停止,她连呼吸都不会了。

车子在木小姐面前停下,她夹杂在一大堆人流里面,没头没脑地往后躲。车门打开,一个女子婀娜前往坐在副驾上。石先生的一只手覆盖下来,覆盖在她的脑后勺,温柔地揉了揉她的头发。

那个动作,木小姐无比熟悉,因为那只手,有着父亲一样的触感。她恍惚记得很多年以前,只有她才能享受这样的待遇。木小姐想念那只温暖的大手,想到鼻子发酸。早些年,她只要稍微受了点委屈都会抵着他的掌心大哭大闹,那眼泪也不全是真的,一半出于疼痛,一半为了博取他的怜惜。她不过是倚仗着他爱她,才敢这么任性放肆。

她好不容易忍住了,没有冲上去蹭着他的白衬衫耍赖。她是太过明白了,早些年用这一招得心应手,倘若现在还不识好歹无理取闹,只会让自己下不了台。一切都已经成为过去,他再不会关心她的喜怒哀乐。木小姐也是后来才渐渐懂得的,到了一定年纪,眼泪已经不起任何作用。

看到车子远远地离开,木小姐终于松了一口气,再待得长久一点,他大约要看着她在他面前失态了。从石先生出现到离开,不到半分钟的时间,木小姐觉得好像熬过了几个世纪的宇宙洪荒,身边明明人潮汹涌,她却好似三生七世的孤单。

朋友们开始八卦,当真有这样好福气的男人。上天一定是偏爱过那么几个人的,不但给了他万贯家财,还给了他一副好皮囊,以及一位温柔的美娇娘。女友还在愤愤,太不像话了,这个世上竟有这样好看的女子,末了朝木小姐使了个眼色,她把你比下去了。

朋友们并不识得石先生,于是无辜当了一回恶人,在木小姐身上狠狠扒了一层皮,教她血肉模糊的疼痛。木小姐不说话,也说不出话来,喉咙里仿佛堵了十几万只苍蝇,要把人生生撕裂一样的令她难受作呕。

木小姐心里当然是清楚的。大她十岁的石先生是古书里说的倾城的王,视金钱如粪土,视红粉为骷髅。他身上是有一股兵气的,寻常女子,哪里近得了他的身。

木小姐开始时被他的孤冷吸引,怎么会有这样目中无人的人。他眸子里不屑一顾的英气让她上瘾。一个男人的冷永远邪魅,聪明伶俐的郭襄抵挡不了独臂的杨过,终身未嫁。她猜,石先生也一定是到过沧海和巫山的。

她发现他还是一本活的百科全书。只有一次,无意间看到他的旧文,木小姐开始偷偷跟在他身后窥探他,她异常敏感的触角一下子就捕捉到了他温柔的内里,年轻的木小姐终于视他为生命里的神,无限景仰。

木小姐做梦都没有想到有朝一日石先生会爱上她。

他带她逛古城,牵着她的手在山脚下给她买棉花糖,把她搂在怀里看一场旧电影,一路温柔相待。那是一段她每每想起来都倍感温暖旖旎的旧时光。浮生一场,这么长,又那么短,能在正当好的年华与一个自己爱的人度过一段那样美好的日子,她觉得这一生到底不虚此行。

后来木小姐不得不离开他的城。石先生乞求她留下来,或者杀死他。木小姐一个劲地摇头,只会哭不会说话了,她知道她两样都做不到。她循规蹈矩惯了,终究没有勇气背叛整个世界跟他双宿双飞。

如今有什么好赌咒别的女人把他从她身边抢走。贪恋一个人,谁不是灵魂和肉体并重。不能为一个人放弃所有,捧着一颗真心为他进厨房,并且携手入罗帐,简直连妒忌和遗憾的资格都没有。木小姐想到这些,突然觉得自惭形秽。她终究要不起他。

许多经年的旧事一下子全部涌现出来,塞满了脑袋,木小姐身心好似炸裂。因为他终于成了她回不去的原乡。

木小姐觉得无论是缘分还是人心,都令人难以叵测。石先生口口声声对她说,你是我的神谕,我会一直等你到死去。可是后来,他还是放了手,狠心断了一切联系方式。他对她说,如果我令你如此纠结疼痛,我死。

爱上一个人简直是爱上一场瘟疫。一旦沦陷,半只脚就踏进棺材了。运气好的,才能双双熬到终老。运气不好的,就只能自己一个人早早立座墓碑,百米以外已经开始警告生人勿近。

木小姐一直知道他的秉性,他决意要离开,余生就当真是老死不相往来的。他有他的骄傲,习惯将真心藏匿,压在一个深不见底的地方,无论是哭泣还是微笑,他不会轻易教任何旁的人看见。

木小姐只是不知道,他会吝啬到不想再让她得到有关他的一点点的蛛丝马迹。他以为放手是成全她的幸福,让她得偿所愿,却不知道那只是她人生痛苦的开始。

石先生始终斩钉截铁,自此告别吧。这一次木小姐不哭也不闹,不过即使哭,也是没有用的了。她身上的某一个部位已经开始死去。是她高估了他,她原以为即使他要离开,也至少要折腾三两天,最后好做一对亲厚的兄弟。可是他灭了她全部的幻想,不过简简单单一句告别的话,两人便因缘已尽。

木小姐觉得残忍。感情里最大的悲剧,不是相爱的两人彼此诋毁和伤害,而是曾经植入到自己骨血里的那一个石郎,从此是路人。可见有些人永远不要靠得太近,靠得近了,只会相互轻贱,毁了两个人最后的一点情分。

她终于懂,他一定是受够了她这些年以来的折磨。一个人的忍耐,总是有限度的。

木小姐想起有一次在古苗寨问一个术士,她和他可有三生姻缘?

长老神色凛凛:因缘太浅,深不过一寸。她扑上去就想掀了他的案桌,狮子一样的对着他饮泣,你胡说,你一定在胡说。

她终于信。两个人到底无辜,不过一不小心就充当了彼此生命里的一段苦情的插曲。虽然悲凉,但木小姐竟然有一丝庆幸。她想,是他先放手的,她没理由后悔。

最重要的是,他没有在一棵树上吊死,她也不至于毁了他后半生的幸福,她笃定,他总会遇上一个更好的人,共他白发偕老。

她把所有与他有关的东西尘封在箱底,生怕哪天不经意翻到那些物件,那个人就会从心底逃窜出来兴风作浪。

她不是不知晓,她心底的那一个伤口永远都不会痊愈。她想,心是专门为他而跳的,眼睛是专门为他而专注的,耳朵是专门为他而倾听的,别人简直占不了她一点便宜。然而现在,他和她,都成了另一个人的专属。

木小姐只得哑言失笑。推开家门,四岁的女儿刚好扑了个满怀。她拽着木小姐的裙角撒娇,非常稚气的声音,妈妈,妈妈,这一个字怎么读?木小姐瞥了一眼,终于没有忍住,靠着门泪落如雨。

那是一本他送给她的旧书,上写:老来多健忘,唯不忘相思。

木小姐恍然明白,原来他只是她埋藏在心底的一滴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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