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之城》中的天使问小女孩,你最喜欢什么?
她说,睡衣。
那时在想答案,有一刹迟疑,书本或许。然后觉得十分成功,一点存在感都无。
白天抄了些经。晚上不可避免地来临,我仍然喜欢在闷头闷脑的一天后打开门,忽然看见傍晚的阳光很好地洒进窗子。那时觉得人生还是有些值得欢喜的事。继而在客厅里一圈一圈地走。写几行大字。再走一圈。
我只是在度日。不是没有愧疚,但更多的感觉是荒凉。当天彻底黑下来时,透过窗子看见自己房间的灯光,暖暖的昏黄,但是心中有一个大大的空洞,不知如何填补。可是怎么办呢?还是得活下去。在房子里走来走去,再看着镜子,我决定仍然对世界采取善意。
晚上做梦,也许是因为贴着墙睡着了,梦里反复念着“沉凉”两个字。沉凉沉凉,冷得醒了,还能念着这两字再入梦,似乎是绝好的绸缎,触肌生凉,沉甸甸地只往下坠。
安妮说,每个人的内心都有一谭深渊,无法言说。即便书写,也是不足够的。她还说,我从未做到过在世俗的快乐前心安理得,虽然我也向往。想得久了,就有些痴。向所有的沉默致以哀悼。什么时候发现快乐是奢侈且可耻的事?在和王尔德一起想到悲伤是世界的底色时,还是知道一切有为法都逃不过刹那生灭的缘起法?
“抑郁的人,也许需要一个伴侣。春暖花开去公园的樱花树下小坐片刻,深夜想喝酒可随时约出来去小馆,可以一起去看场电影……世界那么大,身边认识的人,实在是少。少得离奇。不知道其他人是怎么过的。应该也是一样。一个人去餐馆吃饭。走过茫茫人群,却找不到人说话。”
找个说话的人,这是安妮的解决方案。不太赞同。
到处都能找到证据,人人如此艰难度日。劳累、疲乏、忙乱、愤怒。即便少少欢喜,然后又陷入抑郁。不知道其他人是怎么过的。我深信只是一个又一个找到寄托然后希望破灭的过程,区别是时间长短,和在此过程中自处的位置。如果一个人的质地是孤独,无数的红色凑到一起不会变成绿色。当然她说的是爱人。但是两个人的枯乏会在天长日久的接触中暴露,那些小坐小酌,一旦变成日常性的事件,就统统被打回原形。于是拼命寻找非日常性,在寻找的过程中显现出贫乏单纯或者晦涩深刻,以此挂上标签,寻找同类。乐此不疲。亦舒写了很多深刻细腻的女子被粗枝大叶潦草度日的男人荒废的故事。她认为只要找到同类就好了。让那些浅薄的男人拥有他们的庸脂俗粉吧,让那些深沉的男人邂逅他们的流风回雪。这是她的解决方案。亦不赞同。
因为人都会老的。虽然她也写,女人一旦老下来就排山倒海,什么都垮了,挡也挡不住。但那是在写别人,透着少女的狡黠,惹人喜爱。可是如果发生在自己身上,就是连悲剧都算不上的败笔,不会有人愿意看。那个精灵古怪的大眼睛女子如今已过花甲,看到她如同正常的家庭主妇的照片,一度唏嘘。她挑的教授丈夫一定是深沉俊朗而志趣相投的吧。但是他们也老了。老了就不配一切美丽的词语。能想象一个风流俊朗的老人吗?她自己也骂人家“老而不死是为贼”。老了要有老的样子,若不至于德高望重,至少也是遍历人事宠辱不惊清心寡欲。但事实是现在有多少欲望,老了也会有。但是心灵被困在衰朽的肢体里不得解脱,亦没有立场和途径得以宣扬。“黄昏恋”这个词让人起鸡皮疙瘩。老人的欲望是不被同情的。为了不至沉沦到那一步,最好在年轻时就找到方法应对。《佛所行赞》说,脱当自磨灭,不如以法离,若不以法离,死至孰能持。
婚姻就像黑社会,一朝入门终身为仆,明白内情的人永不会透露给外人。于是黑幕永远无法被揭穿。亦舒有她的家庭生活,安妮还在苦苦支撑着寻找生命的意义。当然,不这样也总得找点事情把日子过下去,深感悲哀。
天使们坐在高处俯视,让人心生向往。这算是抽离吗?或许。仍然是日常性的生活,然而内心有一个圣洁的理想,将一切平凡琐碎的事件拔高抽离,可以对抗几乎一切低落。
就像电影里的画面,一切都是黑白,但是心的位置在闪闪发光。不可触及。无法言说。书写也不足够。
这是安妮说的每个人内心的秘密。静谧的迷宫。森林中海藻般浓密墨绿的枝条遮掩着装饰精美浮雕的宫殿大门。
现在明白,世人找到的方法,依然只是如此。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虱子。
前人早就说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