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经》里唯一记得的句子,只有四个字——爱如捕风。
以前曾在一家不起眼的画店看过一幅画,是淡淡的水粉,天空微微的蓝如流水,云朵寂寞,无际的旷野可以读出风的冷远疏离。有后背瘦削的女子,背影带着隐忍的坚持,独自走向原野深处。画纸一角写着四字——爱如捕风。瞬间爱上这家画店,在人流喧嚣的路旁,可以那么安静地挂出这样的画作。它画出了寂寞与游离的味道,背景光晕模糊,仿佛一场人间的失散。
读安妮的《爱已如风》,印象深刻。这个寂静不张扬的女子,文字有时却如水莲花般盛开,看似盛大实则落寞不堪。言语中相信着宿命,而又做着逃离与挣扎。“有时想起那个离开很久的人。希望他是好好的。过着比我幸福的生活。比以前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更幸福的生活。否则这场离散便没有任何意义。”我想,这,或许也是爱吧。即使无法给予彼此长久的陪伴与纪念,也应该希望他过得幸福。
一段时间总是多梦,梦中的情节支离破碎,拼凑不得,却也会在突然醒来后久久难过。言不清原因,只是指尖的失落会一寸寸传给肌肤,甚至心的褶皱。于是凌乱的梦境也成为一种跋涉。记得难眠时坐在宿舍大厅外椅子上读的中篇,是丈夫写给妻子的,琐碎的生活片段可以拼接出爱的意义。那一刻很羡慕,也很向往这种生活,忙碌甚至庸俗,却渗透了太多太多的温情。
其实,有些离开的人,给予彼此的记忆就是一场失重的风,永远感知着它的存在,却再也把握不得,所以相信了它的向前以及远离。而那些过早落幕的爱情,也是风,吹过一次,心便会风化一点,长此以往,就学会了漠然与坚硬。看似沉如深海的爱,过去了,就无法回头去追赶。那些失散得太快的情感、温度,我们真的追不上。
应该相信宿命吗?有时我会想。对于有些来不及挽留的东西,脆弱的时候就会安慰自己,所谓造化弄人。而内心倔强的另一半,还是会不肯服输地告诉自己要勇敢,懂得取舍。年轻的爱,就像流星雨,曾经光辉熠熠,终究还是要暗淡陨落下去,唯有偶尔回望的时候,感受到脸庞凉凉的夜风。
相信爱的时候,会想到天长地久,会想永远有多远,会相信牵手就是永远。而世界上,哪会那么轻易就有永远这种东西。无论多么地坚持、延续,一场场风景还是走了又变换,一季季梧桐还是叶落叶生,化为烟尘。那些哭过的恋恋不舍、那些透明单纯的承诺,总有一个季节的生存,一个季节的凋零。曾经向往过激越强烈的感情,哪怕彼此纠缠、伤害,也要一直坚强守护下去。只是激越的东西,越是尖锐,越是残酷,越让人容易疲惫。有时我想,爱情的末路也许不是分离,而是彼此已经太累太累。当相爱变成了最难忍的负荷,真的莫若放手,化成一场风,也是完美吧。
我现在最幻想的事情不是功成名就、风光艳丽,而是看一场烟火。小时候的烟火,太过于热闹,总是沉迷于那瞬间的灿烂,从不去想余烬冷却的样子。渐渐长大,学业、压力,总是找不到幸福看烟火的感觉。年初的烟火,是俗世的盛典和快乐,太多的人一起分享,所以找不到专属的满足。于是现在,还是希望去看一场烟火,找一个可以温暖自己的人,相偎坐在某处楼顶,陪伴着目送这些光明的高潮与降落。我相信那一刻,流落的烟花可以一直流进我的眼睛,变成瞳孔里幸福的太阳,一直明媚照耀我的生命。可是爱情的烟火实在太少,而且有时那么短暂,若是实现了,会不会在绚烂里看见下一场别离呢。
有过一次长大,是一夜间。从未经历过生离死别的自己,第一次感受到人世的无常。细节、过程和线索已经无力刻意去捕捉,只是记得迷幻的笑容,干净温暖,明亮的眼睛,眉目清泠。当过程找不到出口,就是该离开的时候了吧。所以我目送了迟暮,目送了身影,目送了远离。从此雨雪飘散,难以成岸。原来一生是这样的长,原来一生是这般难以给予,而刚开始中的我们,却还像固执的孩子,以为可以一直坚持,努力下去。
爱如捕风。风没有重量,何处才会停留与安定下去呢?而我,在习惯了自己一个人的时候,还是会想起画店里的那幅画,也许最好的结局,是自己坚强地转身,把脸庞埋进风中,在一次次捕风的失败后,融进风里,淡然站定,无畏行走。
爱如捕风。放手了,祝福比追忆,也许更有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