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了,单纯(21)

381. 初一的时候外婆过66岁大寿,我们那里的习俗是大年初六过66岁寿辰。那一年是相当热闹,吃吃喝喝过了热热闹闹的一天。也就是在我们去给外婆过寿的时候,老妈他们才听大舅说外公的身体不好,他们带外公去医院检查,发现已是肝癌晚期。当然这些我当时是不知道的,就连外婆他们都瞒着。

382. 外公去世得很突然,年后一个多月他就去世了。有一天我放学回家,还带了一个同学来家里玩,那天爸妈不在家,我也没有很在意。姐姐跟我说外公去世了的时候我还没反应过来,直到第二天跟着大家去参加外公的葬礼,才感觉到那种压抑的气氛。

383. 那几天妈妈舅舅忙得焦头烂额,老爸跟姐姐待了一个晚上就回家忙工作和学习了。我在那里既不多余也帮不上什么忙,我没有很悲伤,只是看到客厅门口放着黑漆漆的棺材,觉得很压抑很沉重。棺木前面放着一个火盆,三天三夜不停地烧着火纸,他想土葬,这是他生前最后一个愿望。

384. 下葬的前一天深夜,我都已经睡着了,突然被叫醒去送葬。因为是偷偷土葬,他们只能在深夜里偷偷去埋。我们很多人站在棺材周围送外公最后一程,棺木被打开,后面的人涌上来,把我推到棺材的边缘。我看到了外公的最后一面,那一面也给我带来了很多个噩梦。因为三天三夜的烧火纸,他的七窍出了很多淤血,整个人看起来很血腥可怕。匆匆送别之后,我跟着几个人走夜路回去睡觉,那一个晚上我怎么都睡不着。

385. 第二天还是要搞一个形式上的送葬,顺便送走前来送葬的亲友。一堆人浩浩荡荡地去外公的坟头送别,我和外婆没有跟去。外婆弯着腰打扫搬走棺木后的客厅,扫着扫着,她把扫帚扔一边一个人坐在地上放声痛哭,这是这几天来我看到的她第一次哭。我坐在外面的小板凳上远远看着她哭,什么都没有做。等她哭够了,继续扫客厅,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

386. 那几天我也没有哭过,下车第一眼看到棺木的时候我也没有那种很悲伤的感觉。老妈他们都觉得我很不孝,外公生前最疼我了。也是等大家都不在的时候,我在客厅的柜子上看到了两颗外公用杏胡刻的口哨,突然那么一瞬间泪水模糊了视线。我拿着那两颗杏胡,坐在客厅的藤床上失声痛哭,表弟也是远远地看着我,不敢靠近。

387. 见过外公去世时候的样子之后,有段时间我经常梦到他。有一次外婆住在我的卧室里,我梦到外公走进我的卧室,站在我的床边看了一会我跟外婆,那种感觉很真实,好像我根本没有睡着,我清楚的意识,只是怎么努力都睁不开眼睛。

388. 外公去世之后,几个儿女轮流赡养外婆。按照乡下的习俗,一般外婆住在大舅家,但是大舅家的条件不是很好,老妈经常把外婆接到城里来住。加上她跟老爸工作也很忙,外婆在我们家可以帮忙做饭和照看家。但是每年快要过年的时候都要提前把她送回大舅家,那里才是她真正的家。所谓的长子,所谓的养儿防老就是这个样子。

389. 外公去世后每年年初二,整个家族都要回去给外公上坟。但是外婆从来不跟去,不知道是不是习俗规定上坟只能是小辈们参加,那外婆什么时候才有机会去坟上怀念一下外公呢?写这几段的时候鼻子总是酸酸的,外公去世十几年了,这些年外婆总是一个人,虽然儿孙们还都孝顺,但是知根知底,嘘寒问暖的又有谁呢。外婆在我的印象里总是在冬天穿着厚厚的棉衣,像个鼓鼓的大棉被,冬天的时候抱着她很温暖。

390. 初一暑假老妈跟姐姐去合肥买空调,正好遇到乐普生在搞店庆,她们回来的时候顺便拖了一架钢琴。钢琴放在姐姐的卧室里,开学后不久老妈给她找了个钢琴教师,每个周末来家里教她,不知道是那个老师的水平有限,还是姐姐学习太忙,貌似那个老师来了没几次就没再来过,钢琴就成了一个摆设。

391. 那时候我的同桌是李洁洁,她的数学成绩不好,英语老师希望我能够在潜移默化中帮助她。但是我也说过这个小孩跟我不是一路人,她追求的和想要的根本不是那个时候的我能够理解的,比如她一直暗恋楚伟。擅自喜欢人家,擅自想入非非,然后擅自失恋。

392. 在我看来她是一个很幸福的孩子,有着童话般的童年,可是我渐渐听说她跟她老妈的关系也不是很和谐,她有个弟弟叫李根,光是这个名字就让她很抓狂,她觉得她老爸老妈疼她弟弟多一点。我跟老妈的关系很僵的那段时间,我跟姐姐的感情倒挺好。姐姐上了初高中之后不是很爱搭理我,因为她总是忙于学习,有一次她看我的日记,写的是我对老妈的偏心行为的不满,姐姐只淡淡地跟我说了一句:比起那些家里很多个孩子,穷得吃不上饭,上不起学的家庭,你已经很幸福了。现在想来她那句话,真的很对。

393. 李洁洁家离学校很近,出了校门口转个弯就是。下午放学,晚上晚自习之前偶尔会去她家里玩,她的卧室大得夸张,而且在那个时代来说是相当豪华,可以看出这个小孩平时被当公主一样养着。她的卧室里有一架钢琴,她从小就学钢琴,所以弹得很好。有一天心血来潮,周末的时候陪着她去学钢琴,被那老师忽悠悠地就回来跟老妈提我想学钢琴的事情,老妈居然同意了,给了我一年的学费。

394. 教钢琴的老师是一中的音乐老师,一中总共有两个音乐老师,一个是她,另外一个是她老公。这个女的某音乐学院毕业,从小学钢琴,后来专修美声,还是有两把刷子的,只是长得有点妖,貌似人品也有点小问题,不过这些跟我没什么关系。我每周周末跟李洁洁一起去一中音乐教室跟她学钢琴,每次她总是先检查李洁洁曲子,然后教她新的东西,轮到我的时候一般她就开始着急回家煮饭了。

395. 要说音乐老师在我们那个小县城还挺出风头,每次县电视台有个什么文艺节目都邀请此人参加。钢琴独奏,伴奏加美声唱法,她几乎成了文艺的代名词。只是每次我在电视上看到有她唱美声就赶紧换台。

396. 不得不说我在音乐上没什么天赋,我只是乐感很好,而且又天生是个音控。遇到喜欢的一首歌,在钢琴上能摸索出简单的旋律。我的手比较小,小指又很短,指法总是学不好,又总急于求成,她教了我一个月的《车尔尼练习曲》,我私下已经悄悄把《童年的回忆》学会了。音乐老师对我的状态表示很奇怪,初期的时候我进步很快,大显可造之材,可是后期怎么都见不着一点进步,其实她不知道小学的时候我学过一段时间的电子琴,我的水平一直都停留在那里,遇到很喜欢的曲子下点苦力还是能学会,遇到密度稍高的小蝌蚪我就会头疼。

397. 后来音乐老师要教我唱美声,我实在没兴趣,一直不愿意配合。她也没再强求,乐理上的东西她教得并不多,我看不懂的谱子都去问李洁洁,相比之下,我从李洁洁那里学到了更多。在我跟李洁洁一起去上音乐课的时候见过一两次十班的一个男生,他钢琴弹得很好,每次我都很花痴一样地看他弹琴,可惜居然连人家的名字都不知道。

398. 我们全家最有音乐细胞的要数我老爸,他在部队待了很多年,在当年也算个文艺青年。歌唱得很好,乐感也很好。没事的时候喜欢在钢琴上摸索着敲两下便能找出一首歌的旋律。他很胖,手指短粗,只会用两个指头弹琴,每次看到他的“二指神功”我都觉得很滑稽。

399. 学了一年钢琴我就没再学了,以后的课程比较多,周末都要补习,根本没有时间,李洁洁也没有再学。后来姐姐离开家去读大学,钢琴放到了我的卧室里,偶尔有时候坐下来敲两下,更多的时候只当它是一个摆设,老爸买它的时候也是因为觉得钢琴有收藏价值,越古老的钢琴音色越好。这个我真不知道,没有去考证。

400. 爸妈很少听我弹琴,记得有一次突然停电,大家都待在家里无聊。老妈说让我弹琴给她听,我才知道原来钢琴是不需要电源的。黑暗中我把记得的曲子弹了一遍又一遍,老爸老妈安静地听着,然后老妈说:一年的学费没有白交。还记得有一次姐姐生病,在卧室躺了两天,我去她卧室陪她,弹了一首曲子给她听,那是唯一一次在她面前弹钢琴,她也只是听,没有任何评论。只是,那样的时光,我会觉得我们很亲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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