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远的出游
第六天的时候,在楠哥等众人的陪同下,我出去过一次。
我说过我在这里面比较显著,动辄就有人陪同。据小美讲,由于我表现良好,没有无谓的哭泣和反抗,组织上批准我可以在大家的陪同下出游,就这样,我出游到了隔壁的曹导家,途中,我看到了蔚蓝的天。虽然只有那么几十秒。
可许哥说,据可靠消息显示,当天几个大领导在秦导家有重大事件要进行商讨,把大家从寝室支开,只是因为找不到其他可以开会的房子,和我表现好不好没有半毛钱关系。我没有做声,知道小美是在激励我好好表现,我听话自然会省去她许多麻烦。
曹导家比较富有。证据之一是秦导家的馒头只够养活十五个男人和我。而曹导家却有二十个男人,更重要的是还养了一条正在奋力掉毛的小狗。我对狗最初的认识来自于小仁,小仁对狗的热情迫使我重视这种可以和人夺爱的低级动物。
大门一开,一只身形如虹的小狗就冲过来,用舌尖舔我的脚趾头。小美天生怕狗,惊叫着躲开,叫声比暗夜里饥饿的猫还要凄惨,我因此怀疑小美是属猫的。我想解释的是,并不是我的脚趾头有多么的迷狗,不是那个原因。一块儿进来的人里面,只有我一个人的脚趾头是露天的。那么一排脚,只有我的肉露在外面,那么肉,那么红。狗儿估计是饿了,没有其他的选择,只能舔我。幸好它只是舔、
我最后用饥不择食解释了这只狗的作为。
我曾很诚恳的哀求过一哥,让他派人看着我,我出去一趟,去街头买双鞋。我的鞋在进传销第二天就坏透了。特别介绍一下,一哥是亲自给寝室大领导送饭的人。这里面,大领导一出现,每个人都敛声屏气,比在前朝上朝还压抑。每个人见到领导都要鞠躬,和领导握手,说:辛苦领导!一哥因为鞠躬的姿势最标准而深得领导的青睐,领导不在的时候,大门的钥匙就由一哥保管。寝室领导平时居住在二层,偶尔下来和大家一起吃顿饭,就会造成许多员工因过度紧张而消化不良的结果。因此,几乎每次都是一哥直接把饭送到楼上去给领导吃,而不是为那么点馒头和稀饭,劳烦他老人家大老远跑下来。
一哥给领导送饭,这充分体现了领导对他的信任。如果换成我,肯定想尽一切办法弄到砒霜,在去二楼的途中撒进碗里,嬉皮笑脸的请领导慢用,耐心的等待那个魔鬼在我面前虚弱倒地,口吐白沫。所以不可能是我。领导还没瞎眼呢。他赋予一哥的信任直接关乎着一哥的地位。一哥很快成为这里面的第二把手。虽然没有任何明确的头衔,但很多事大家都要向他请教,所以我请求他批准我去买鞋。结果估计你也猜到了:这个长得像孙子的爷说什么也不肯答应。他说这是规矩,考察期未满,谁都不能踏出这朱红色的大门半步。从此后,我的脚就一直在小美的一双破拖鞋里安身,从此后,我就恨透了红色。
这都是后话了,我们还是来看这只狗。我一直觉得这只身形如虹的狗有什么问题,后来才想明白,是那虹太特别,一般的虹和桥差不多,中间向上凸出,两边低。这只狗的身形,沿颈椎而下,经胸椎,腰椎,抵尾椎,形成一个呈凹字形完美的坍塌,酿成一个让人看着很疼惜的“倒虹”。我估计是被关疯了,连倒顺都分不清,一进大门还说这只狗身上长着彩虹。
一个手里拿着馒头的瘦子嬉皮笑脸,说狗也喜欢美女。他自我介绍,说他叫瘦猴,小狗名叫老婆,他说小狗是他的老婆。他正在给老婆嚼馒头,把嚼碎的馒头从嘴里掏出来,全填进他老婆的嘴里。我一时间分辨不出来是他比狗瘦还是狗比他瘦,从这个角度看他们真的是天生一对。我忽然觉得瘦猴养狗可能并不是因为馒头多的吃不完。
传销里的那条狗和小仁的狗遥相呼应,狗和狗真的是有差别的。我现在必须承认这一点。这条狗让我第一次想起了小仁,出传销后这厮和我顺利的作了了结,我从噩梦中苏醒,脑门上连一丝虚汗都不带。
很多女人自己都不知道,其实,在女人心里杀死一个不再爱自己的男人,有时候比顺手捏死一只蚂蚁还简单。我过深的估计了我的爱,女人摆不脱依附,连爱都是如此:你不爱我,我爱你就猪狗不如。有些男人以为女人是蠢货,以为她们爱他,就会无条件爱得万古长青,地老天荒,其实天不会荒,地也不会老。我会为你蠢过一时,不会为你蠢完一世。女人最蠢的时候最爱你,蠢过了,你也就该死了。
人狗情未了
那次出游,结束了我的殖民般的生活,从第七天开始,我逐渐进入半殖民地半封建生活,自由和束缚参半,每天出门一次,被人陪伴着,沿着小区走一圈,吃七八支雪糕,吃到想吐就回来。
最后几天,很多领导模样的人疏导你,分析你,驳斥你,但始终没有人打骂你,暴力你,这是他们的骄傲。大领导说传销被老前辈们做歪了,他们紧赶着拨乱反正,他们是文明的,洋溢着人情味的,是值得离开的人回忆的。
我决定离开,让美好的回忆充塞我,让终身的遗憾萦绕我。没人能说服我,没有人有兴趣和一头想回陕北去的驴子较劲。
走的那天,曹导家的瘦狗来秦导家串门,见我离开,便一路尾随。上演一幅人狗情未了的感人画面。我猜想它的心里也渴望自由富足的生活,渴望活得有个狗样,夜有人抱,日有人疼。吃不完的狗粮,享不尽的爱抚和关心。在这一点上,人和狗是相通的。要不是楠哥跟着,我一定带它离开。
可我也是过江的泥菩萨,自身难保。狗儿啊,你不要怪我哦。
永远都在开始
日夜兼程,回到了榆林。没看牌号,随意上了一辆公交车,榆林有十三路公交车,以前找工作时,我坐过每一路公交车,几乎到过每一路的终点站,我知道每一路公交都是我的开始,我有无数的开始。我从不怕开始,因为说不定,很快又会结束。
我站在公交车上,西面天边上的太阳跟着车体缓缓移动。陕北秋日下午的阳光,已失去往日的威力,斜打在脸上,不痛不痒。车窗外,整排整排的柳树,搔首弄姿,在东边的老城墙上映出淡淡的黑影,远远望去,像神秘而妩媚的女人秀发。老城墙根下,偶尔会出现两个小小的人影,屈膝弓背,在收拾残秋的树上落下的头发。生命们都赶在秋季赴死,我得和以前一样,不羡慕新生,不妒忌死亡,我的青春,还坚持冗长,明天的明天,我又将在别处开始新的开始,结束新的结束。
几天后,一个朋友收留了我,提供我住处。我进入榆林一个很微弱的传媒公司,低眉顺眼,亦步亦趋。据说不久后,传媒就开始裁员,我被安插到集团其他风马牛不相及的部门,物流,订单,团购,VIP接待,生活还是那么刺激,每天,都在开始新的开始……